寒潭村今年的初雪来得格外蹊跷。
林修跪在祠堂冰凉的青石板上，看着檐角垂落的冰凌折射出血色光泽。
本该飘鹅毛的时节，天空却坠下猩红色的冰粒子，打在祖宗牌位上发出细碎的爆裂声。
供桌上的长明灯忽明忽暗，将跪在两侧的童男童女照得面容阴森——他们都是今日要参加启灵仪式的孩子。
"寒潭村林氏第七代孙，林修，上前测灵。
"青冥宗使者的声音像铁锥刺入耳膜。
林修抬头望去，那位身披玄色鹤氅的修士正斜倚在太师椅上，指尖把玩着一枚青铜罗盘。
三日前这队修士驾着骨舟降临村口时，林修亲眼看见罗盘射出的青光将老槐树绞成木屑，只因为树根挡了仪仗队的路。
测灵碑矗立在祠堂中央，三人高的黑曜石碑表面布满蜂窝状孔洞。
当林修将手掌贴上碑体时，那些孔洞突然开始蠕动，如同无数张婴儿的嘴在**他的血液。
十年前父母被山洪卷走的画面突兀地闪现，他记得父亲临死前攥着半块青铜残片，上面的蝌蚪文与此刻碑面浮现的符文如出一辙。
"废灵根。
"使者屈指一弹，测灵碑亮起的灰光像团肮脏的雾气。
祠堂梁柱间的蛛网被染成死色，围观人群响起窸窣的嗤笑。
货郎张叔朝地上啐了口浓痰："早说这家子都是灾星，当年**非要挖后山的古坟......"林修感觉袖中的青铜残片突然发烫。
这是他在乱葬岗捡到的物件，当时追着一只右爪带伤的雪貂误入禁地，却在坍塌的坟冢里发现了半截青铜器。
此刻那些蝌蚪文正顺着袖管爬上小臂，在皮肤下游走出诡异的纹路。
祠堂外忽然传来骚动。
透过翻飞的门帘，林修看见妹妹小鱼被两个外门弟子架在雪地里。
少女绣着补丁的棉袄沾满泥浆，怀里却还死死搂着给他准备的饯别包裹——那是用亡母的嫁衣改制的布袋，针脚歪斜地绣着"平安"二字。
"测灵失败者，永世不得......"使者的宣判被突如其来的脆响打断。
测灵碑表面裂开蛛网般的纹路，九道金芒破碑而出，如同困龙挣断枷锁。
林修右眼传来灼烧般的剧痛，重瞳在血光中显现，竟看见碑体内部囚禁着无数婴孩灵体，它们被金线贯穿天灵，正朝着自己无声哀嚎。
"咔嚓！
"黑曜石碑轰然炸裂，飞溅的碎片在半空凝成阴阳双鱼阵图。
林修右臂纹身如活物般蠕动，那些青铜残片上的蝌蚪文己爬满全身。
当第一块碑石碎片触及皮肤时，祠堂地砖突然翻涌如浪，数百具森白骸骨破土而出，摆出朝拜的姿势跪满庭院。
"妖孽！
"使者甩出腰间玉佩，青光化作囚笼当头罩下。
但林修的动作更快——他无意识结出的法印引动地脉阴气，骸骨们齐刷刷抬头，空洞的眼眶里燃起幽蓝鬼火。
供桌上的长明灯骤然爆亮，火光中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青铜锁链，每根锁链都拴着一具挣扎的魂灵。
林修在混乱中瞥见小鱼脖颈间浮现锁链虚影。
那些青铜链条另一端没入虚空，尽头处赫然是百里外的青冥宗山门。
当他本能地伸手去扯，指尖却传来焚烧神魂的剧痛。
少女突然咬破手指，将血珠点在他眉心。
温热的血液渗入皮肤后，竟化作八个古篆在识海中炸开：虚室生白，造化钟神。
虚空传来编钟轰鸣，林修的意识被拽入奇异空间。
他看到自己悬浮在青铜棺椁之上，棺中躺着与他一模一样的古尸。
尸身心口插着半截断剑，剑柄*纹与青冥宗掌教令符别无二致。
无数记忆碎片汹涌而来：血月当空的**、十万修士结成的往生大阵、自己被这柄剑贯穿时听到的冰冷宣判——"以汝血肉为引，十万生灵为祭，铸我修真界千年气运。
"现实中的惨叫声将林修拉回现世。
天穹裂开猩红缝隙，一枚布满血丝的巨大瞳孔缓缓睁开。
被天罚之眼凝视的村民开始异变，货郎张叔的皮肤下鼓起游动的硬块，王**嘴角裂到耳根露出森白獠牙。
使者们结成的防护阵寸寸崩裂，修为最浅的外门弟子己然化作血雾。
"哥...快走..."小鱼七窍渗出青铜色液体，却仍死死攥着他的衣角。
少女背后的虚空泛起涟漪，半具龟甲虚影时隐时现，龟壳裂纹竟与《九转玄枢经》第三章的运功路线完全吻合。
林修抱起妹妹冲向祠堂侧门，满地骸骨自动铺成道路。
右臂纹身灼如烙铁，重瞳清晰映出地下三十丈处的青铜棺椁——那棺中人的右手缺失无名指，与他幼年时被山石压断的手指伤痕一模一样。
血色冰雹砸在脸上生疼，林修在漫天红雪中突然明悟：三日前那只引路的雪貂，右爪缺失的趾骨形状，正与他袖中青铜残片的缺口严丝合缝。
"找到...钥匙..."怀中的小鱼突然呢喃，瞳孔泛起青铜光泽，"他们在寒潭底...藏了..."少女的话被惊天动地的轰鸣打断。
寒潭方向升起百丈水幕，潭底传出锁链绷断的脆响。
林修的重瞳穿透水雾，看见潭底矗立着倒悬的青铜巨门，门扉上九百九十九颗青铜钉正在逐颗崩飞。
每颗钉子脱落，就有一个村民的头颅炸成血花。
天罚之眼终于完全睁开，瞳孔中央却映出林修身后凝实的黑袍虚影。
那虚影的面容与青铜棺中之人完全相同，抬手间便引动九幽冥火。
火焰掠过之处，异变的村民纷纷化作青铜雕像，保持着生前最后一刻的惊恐表情。
"原来如此。
"虚影的声音首接在林修识海震荡，"所谓启灵仪式，不过是筛选合适容器的骗局......"话音未落，青冥宗方向射来七道剑光。
为首的老者脚踏青铜阵盘，袖口*纹与记忆中的断剑图腾交相辉映。
林修在昏迷前最后看到的画面，是小鱼用血在他掌心写下的八字真言：灵种既醒，往生门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