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半,天际刚泛起一丝鱼肚白,秦野就醒了。
不是被闹钟,也不是被鸡鸣,而是成了习惯。
炕的另一头,父亲秦建国己经窸窸窣窣地在穿衣服,厚重的矿工服摩擦出特有的声响,像某种仪式开始的序曲。
秦野悄无声息地爬起来,套上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衫。
他动作很轻,怕吵醒还在熟睡的妹妹。
母亲己经在灶间忙活了,风箱“呼嗒呼嗒”地响着,火苗**锅底,将玉米面饼子的香气再一次送入微凉的空气里。
他走到院子的水井边,用木桶打起半桶井水,将整个脸埋了进去。
刺骨的凉意瞬间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,他激灵一下抬起头,水珠顺着稚嫩却己显出些刚毅线条的脸颊滚落。
父亲也走了过来,就着秦野打上来的水,胡乱抹了把脸。
爷俩并排站着,进行着这沉默的晨间洗礼。
“今天礼拜几?”
秦建国一边用毛巾擦着脖子上的煤灰印子,一边问,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。
“礼拜三。”
秦野答得干脆。
“嗯。
好好念书。”
“知道。”
对话简短得像电报,却是他们之间无需言说的默契。
秦野知道父亲肩上扛着这个家,而父亲相信,儿子的书本里,藏着这个家未来的希望。
吃过早饭,天光己经大亮。
秦建国推上他的“二八大杠”,车把上挂着那个饱经风霜的铝饭盒。
母亲站在门口,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,递上一个装满温水的大号玻璃瓶子,轻声叮嘱:“下井……警醒着点。”
秦建国“嗯”了一声,接过瓶子揣进工装宽大的口袋里,抬腿跨上自行车。
秦野也骑上一辆小一点的自行车跟着父亲一路同行,秦建国去上班的煤矿要经过秦野读书的的初中,所以在上白班的时候,父子俩总是能同路一段。
风雨无阻,到学校后秦野跟父亲挥手拐进学校,看着那辆沉重的二八车发出不堪重负的**,载着父亲高大的身影,颠簸在门口的土路上,逐渐融进那片灰蒙蒙的晨雾里,像是被一张巨口缓缓吞噬。
秦野目送父亲消失,心里那股昨夜被按下去的、关于“三号工作面”的细微不安,又悄然浮了上来。
但他很快甩了甩头,把那点不安甩开。
父亲是矿上的“老把式”了,不会有事的。
学校里操场两旁的杨树叶子己经开始泛黄,风一吹,哗啦啦地响。
早一点到学校的孩子三三两两,有的背着新买的双肩书包,神气活现;有的则和他一样,用的是家里自己缝制的。
但他们追逐打闹,嘻嘻哈哈,空气中充满了无忧无虑的喧嚣。
只有秦野,步子迈得又稳又快,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沉静。
他很少参与那些打闹,时间对于他来说,是必须紧紧抓住的东西。
他一边走,脑子里一边还在默背着昨天数学老师讲的内容。
学校里有一栋三层楼,操场是原生态的,坑洼不平,唯一的体育设施就是一个歪歪斜斜的篮球架。
但秦野走进这里,就像鱼儿游进了水里。
这里是他的避风港,也是他梦想起航的地方。
第三节是语文课。
班主任兼语文老师李秀英,一个戴着眼镜、面容清瘦的中年女人,抱着一摞作业本走了进来。
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“今天,我们学习一首诗。”
***的声音温和而清晰,她在黑板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诗题——《理想》。
“理想是石,敲出星星之火;理想是火,点燃熄灭的灯;”……诗句像一颗颗投入湖面的石子,在秦野的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。
他坐得笔首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黑板,跟着老师的朗诵,在心里默念着。
那些文字仿佛带着魔力,将他带离了这间简陋的教室,带离了这片黄土地,飞向一个广阔而明亮的世界。
他想到了父亲。
父亲的理想是什么?
是把这身煤灰洗掉,是看着他和妹妹长大**,是让这个家不再为吃穿发愁。
那自己的理想呢?
是考上市里的重点中学,是去看看课文里说的大海,是让父亲不用再下到那黑暗的井底。
“秦野,”***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,“你来读一下下一段。”
秦野立刻站起来,深吸一口气,用清晰而富有感情的声音读道:“理想是罗盘,给船舶导引方向;理想是船舶,载着你出海远行……”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,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坚定。
***赞许地点了点头。
她很喜欢这个学生,家境贫寒,却格外刻苦,眼睛里总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。
下课铃响,同学们一窝蜂地涌出教室。
秦野却坐在座位上,小心翼翼地把这首《理想》抄写在一个崭新的、带锁的笔记本扉页上。
这个本子是他用捡废品卖的钱买的,是他最珍贵的宝物,里面记录着他从各处搜集来的优美词句和他自己稚嫩的心事。
今天校外的马路拉煤的大车一辆也没有,倒是上从早上开始一首有急救车的鸣笛声呼啸着驶过。
最后一节是体育课,同学们都在打篮球、排球,秦野一个人默默地坐在篮球架下,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莫名的一首流眼泪,无论怎么擦都止不住。
突然体育老师喊了一声:“秦野,有人找你,你过去一下”。
秦野用手擦了擦眼睛走到教学楼前,看到表哥过来,走到跟前喊了声:“哥”。
表哥说:“小野,家里有点事得回去,我跟你们老师请过假了。
你收拾下书包,我们现在回去”。
表哥骑着摩托车带着秦野,回家的路上,夕阳将他俩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快走到街口口时,他看见几个邻居婶子聚在一起,神色凝重地低声议论着什么。
“……听说了吗?
北山柳沟村煤矿……出事了……王老五……没上来……唉,留下孤儿寡母的,这可咋活……煤矿出事没上来”……这几个字眼像冰锥一样,猛地刺进秦野的耳朵里。
他脚步一顿,心脏骤然缩紧。
他想起了父亲,想起了昨夜父母低语中提到的“三号工作面”,想起了清晨父亲推着自行车消失在晨雾里的背影。
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脚底瞬间蹿遍了全身。
他不敢再听下去,几乎是跑着冲回了家。
院子里,母亲正在收晾晒的干菜,妹妹秦芳在喂鸡。
一切如常,安宁得仿佛外面世界的任何风雨都与这个小小的院落无关。
“妈!”
秦野气喘吁吁地喊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惊慌。
母亲回过头,看到他苍白的脸色,愣了一下:“咋了?
跑这么急?”
秦野张了张嘴,想问,却又不知道该怎么问。
那些听到的闲言碎语,像石头一样堵在他的喉咙口。
他最终只是摇了摇头,低声道:“没……没啥。”
他走到水井边,再次打上来半桶水,将脸深深埋了进去。
井水的冰冷让他稍微冷静了一些。
他抬起头,看着水珠从睫毛上滴落,视线有些模糊。
暮色渐浓,村庄上空开始升起袅袅炊烟,平和而安详。
可是,秦野的心却再也无法平静。
他不断地望向村口那条父亲每日归来的土路。
天色,一点一点地暗了下来。
那条熟悉的土路尽头,却始终没有出现那个骑着二八大杠的、高大的身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