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间蜗牛

那张皱巴巴的邀请函，像块烧红的炭，烫得周一手心冒汗，却又舍不得扔掉。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淡下去，园区里亮起零星灯火，映得这间荒废的工作室更加凄凉。小李不安地站在一旁，看着周一沉默的背影，空气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。“李……”周一终于开口，声音有些沙哑，他还没记住实习生的全名。“李锐，锐利的锐。”年轻人赶紧接话。“李锐，”周一转过身，目光落在年轻人带着些许忐忑和期待的脸上，“那万把块钱尾款，具体是什么情况？甲方***是谁？有电话吗？”李锐愣了一下，似乎没想到对方问这个，连忙翻找手机通讯录：“有！是家连锁便利店，叫‘优家’。***是个姓王的采购经理，电话我有……前老板打过几次，对方老是推脱，说我们做的宣**设计俗气，没带动销量，后来就不接电话了。设计稿还有底吗？发我看看。”周一命令道，语气不容置疑，仿佛他还是奥德那个带着团队的项目主管。“有，在我电脑里。”李锐赶紧坐回电脑前，噼里啪啦操作起来。周一走到他身后，看着屏幕上调出来的几张设计稿。红底黄字，大大的“省！惊爆价！”，元素堆砌，确实……一言难尽。符合他对那种小工作室审美的想象。但问题真的全在设计吗？“项目*rief（简报）还有吗？当时便利店想要什么效果？”周一问。李锐努力回忆着：“好像……就说要醒目，要便宜，能吸引大爷大妈……”周一没再说话。他拿出手机，对着屏幕上的设计稿和李锐找到的*rief文档拍了几张照片，然后又对着空荡荡、乱糟糟的工作室拍了一圈，甚至还特意给角落里那个孤零零的、积灰的路由器打了个特写。接着，他做了一件让李锐目瞪口呆的事。周一首接拨通了那个王经理的电话，并且按了免提。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，一个不耐烦的男声传出来：“喂？谁啊？王经理**，冒昧打扰。我是火花工作室的新负责人，周一。”他的声音平稳，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、公事公办的礼貌。“火花？什么火花……哦，那个设计公司啊！”对方想起来了，语气更加不善，“不是跟你们说了吗？效果不行！尾款不可能结的！别再打来了！王经理，您别误会。我不是来催款的。”周一的话让旁边的李锐眼睛瞪得更大了。“嗯？”对方也愣了一下。“我刚刚接手这里，看到了之前为您项目服务的记录和成果。”周一继续说道，语速不疾不徐，“首先，我必须为我方前同事未能准确把握贵品牌调性、未能提供符合预期价值的方案，向您表示歉意。”这话一出，不仅电话那头的王经理沉默了，连李锐都张大了嘴。道……道歉？周一话锋一转：“正因为我们意识到了之前工作的不足，所以希望有机会进行弥补。我注意到，贵店近期似乎并没有推出新的促销活动？或许，我们可以免费为您提供一个全新的、更符合现代审美、更能吸引年轻客群的快闪促销方案设计，包括线上转发海报和门店物料。您只需要告诉我们核心促销信息即可。免费的？”王经理的语气里充满了怀疑。“是的，免费的。毕竟这是我们弥补过失的诚意。”周一肯定道，“当然，如果您觉得新方案确实有效，希望我们能继续服务，届时再谈合作不迟。如果还是不满意，我们绝不再打扰。”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，似乎是在权衡。一个免费的新设计，听起来似乎没什么损失。“……行吧，你把新方案发来看看。”王经理的语气缓和了不少，“就这两天啊，我没太多时间。没问题。感谢王经理给机会。稍后我会加您微信，方便沟通细节。”周一利落地说完，等对方先挂了电话，才按掉屏幕。工作室里一片寂静。李锐看着周一，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：“周……周哥？这……免费做？那我们不是更亏了？”周一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，后背其实也绷出了一层薄汗。他拉过一把满是灰的椅子坐下，也不嫌脏了。“那点尾款，硬要，大概率也要不回来。不如换个思路。”周一看着李锐，眼神里有了点光，“第一，堵住他骂我们‘效果不好’的嘴，我们用新方案证明能力。第二，这是最快可能产生新收入的机会——如果他满意，下次就要付费了。第三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这间屋子：“我们需要一个练手的机会，也需要一个能拿出门的、像样的新案例。优家便利店，再小，也是个正经客户。”李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，但眼里己经有了点崇拜。“可是……就我们两个人？”李锐还是觉得这任务艰巨。“方案我来想，你来执行。你是学设计的，审美应该在线，只是缺方向和经验。”周一拿出手机，“我现在给孙磊打电话。”电话接通，周一开门见山：“磊哥，火花工作室这摊子，我可能……真要接了。”电话那头孙磊骂了句脏话：“我靠！你小子真想不开啊？那破地方……破是破了点，但有点意思。”周一打断他，“别的先不说，救个急，帮我个忙。有个便利店的急活，两天出海报方案，我出文案和创意，缺个厉害的美指把控视觉……滚蛋！老子现在上班呢！没空给你擦**！”孙磊笑骂。“一顿红辣椒，管够。”周一抛出诱饵。红辣椒是他们以前公司楼下那家川菜馆，孙磊的最爱。“……”孙磊沉默了一下，“……把*rief发我看看。晚上下班了瞅一眼。”挂了电话，周一看向李锐：“搞定一个外援。现在，去找两块抹布，找个桶接点水。啊？干嘛？先把这鬼地方收拾出个人样！”周一站起身，把外套脱下来扔在一边，“干活得有干活的样子。从这儿开始。”他指了指那扇蒙尘的玻璃门。李锐看着这个突然变得雷厉风行的新“老板”，好像被注入了一股劲，大声应道：“哎！好嘞！”两人打水，擦拭，清扫。灰尘在窗外透进来的最后天光中飞舞，又慢慢落下。周一用力擦着那面玻璃门，污渍褪去，渐渐能清晰映出他此刻的样子——有些狼狈，额头冒汗，但眼神专注，甚至带着一丝久违的狠劲。玻璃上映出的，还有窗外远处陆家嘴璀璨的灯火大厦，像一个遥不可及却又必须抵达的梦。他看不清梦的细节，但手里这块抹布，却无比真实。第一把火，就先从把这扇门擦亮开始。(第西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