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府的门,是沉重的黑漆木门,门上两个亮晃晃的铜环,像两只冷漠的眼睛,俯瞰着尘埃。
门槛很高,是上好的金丝楠木,被岁月和人脚打磨得油光水滑。
苏云绮知道,这道门槛,一旦跨过去,便是另一个世界,一个需要她将自己碾碎了、揉烂了才能活下去的世界。
她跪在大堂中央,冰冷的金砖透过单薄的衣衫,将寒气一丝丝地渗入她的骨髓。
光洁如镜的地面,映出她苍白而倔强的脸。
她没有哭,泪水在那场家破人亡的大雨里,似乎己经流尽了。
“唉,真是个可怜的孩子。”
上首,传来陆夫人故作悲悯的叹息。
她端着一盏建窑的兔毫盏,用杯盖不紧不慢地撇着茶沫,那双精于算计的眼睛,视线却如羽毛般,轻飘飘地落在苏云绮的身上,带着一丝审视,和一种不易察觉的、欣赏猎物落入陷阱的快意。
“文远兄也是可惜了。
想当年,咱们两家还是对门的邻居,低头不见抬头见的,谁能想到会出这样的事。”
她的声音温婉,话语却像一把软刀子,句句都戳在苏云绮的伤口上。
苏云绮将头埋得更低,额头抵着冰冷的手背,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:“谢夫人收留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
陆夫人终于开了恩,“什么收留不收留的,说得这么见外。
只是我们陆家,不养闲人。
你父亲出事,你一个弱女子无处可去,我这个做伯母的,总得给你寻个安身立命的去处。”
她的话音刚落,一旁的珠帘“哗啦”一声脆响,一个身穿藕粉色撒花罗裙的少女,带着一阵馥郁的香风走了出来。
她便是陆家唯一的千金,陆芷柔。
生得明眸皓齿,眉眼间却凝着一股被宠溺坏了的骄纵与刻薄,像一朵开得太盛、反而显得有些俗气的牡丹。
她的目光,如两根细针,首首地刺向苏云绮,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审视、嫉妒,还有一种大仇得报的**。
曾几何时,苏云绮是这苏州城里人人称羡的才女,琴棋书画样样精通,而她陆芷柔,不过是那个跟在苏云绮身后、想方设法巴结、却永远黯淡无光的邻家女孩。
如今,天道轮回,真是好一场快意人生的戏码!
“娘,这就是那个苏云绮?”
陆芷柔撇了撇嘴,声音尖酸得能刮下一层霜来,“一个罪臣之女,也配来伺候我?
别把那身晦气带到咱们家来,冲了我的运道!”
“胡说八道!”
陆夫人佯怒地瞪了她一眼,实则眼中并无半分责备,反而透着一丝纵容的笑意,“没规矩。
以后,她就是你的贴身丫鬟了,不能再叫以前的名字。
我想好了,就叫‘绮罗’吧。
云绮、绮罗,听着也算顺口。
你可要好生‘管教’。”
那“管教”二字,被她咬得极重,像是在暗示某种血腥的乐趣。
绮罗。
苏云绮的心,被这个名字狠狠地刺了一下。
云破月来花弄影,绮罗香里留春住。
苏云绮是父亲取的,藏着诗书与风骨。
绮罗,只是一个属于玩物的美丽名字。
从这一刻起,苏云绮死了。
活着的,是丫鬟,绮罗。
“绮罗?”
陆芷柔玩味地念着这个名字,莲步轻移,走到苏云绮面前。
她伸出涂着鲜红丹蔻的指甲,像对待一件货物般,强硬地挑起苏云绮的下巴,逼迫她与自己对视。
“名字倒是不错。
可惜了,人是脏的。
从今天起,你就睡在院子西头的柴房,我房里所有的粗活、贱活,都归你一个人。
听明白了?”
苏云绮的目光,平静如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,没有波澜,也没有温度。
她看着陆芷柔那张因得意而微微扭曲的脸,缓缓地,清晰地说道:“是,小姐。”
从此,苏云綺的生活便坠入了另一层炼狱。
她每天天不亮就要在鸡鸣声中起身,在冰冷的井水里洗完陆芷柔换下的所有衣物,然后劈柴、烧水、打扫庭院……所有最苦最累的活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。
陆芷柔变着法子地折磨她,不是嫌她倒的茶烫了嘴,就是嫌她擦的地不够亮,动辄便是尖酸的**和毫不留情的拧掐。
苏云绮全都忍了下来。
她将自己变成了一个没有感情的木偶,沉默地承受着这一切。
她的顺从,反而让陆芷柔的恶意变本加厉,因为她发现,无论自己怎么做,都无法从苏云绮的脸上,看到她最想看到的——痛苦、崩溃和求饶。
这种无力感,让陆芷柔的嫉妒与怨恨越积越深,终于在一个雨后的午后,彻底爆发。
那天,陆芷柔心情不佳,在院中的凉亭里抚琴。
她技艺本就平平,加上心浮气躁,弹出的调子更是滞涩刺耳。
一曲未罢,她突然“哎呀”一声,狠狠地将身前的焦尾琴推倒在地!
“铮——!”
一声刺耳的弦断之音,划破了午后的宁静。
“绮罗!
你死人吗?!
没看到本小姐的琴弦断了?!”
陆芷柔柳眉倒竖,尖声叫道。
苏云绮正提着水桶擦拭回廊,闻声连忙跑了过去,跪在地上。
只见那把上好的焦尾琴上,一根最细的子弦应声而断,断口处还微微卷曲着。
“去,给我把琴弦换上!
半柱香之内换不好,今天你就不用吃饭了!”
陆芷柔颐指气使地命令道,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快意。
苏云绮看着那根断弦,心中一片冰冷。
她太懂琴了,这根弦根本不是弹断的,而是被陆芷柔用尖锐的指甲,硬生生掐断的!
换琴弦是极其精细的活计,需要润滑琴枕、调整雁足,反复调试音准,寻常琴师尚需半个时辰,更何况是在半柱香之内?
这根本就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。
“怎么?
做不到?”
陆芷柔见她不动,嘴角勾起一抹**的冷笑,“也是,你爹都进了大牢,你一个罪臣之女,哪里还配碰这么高雅的东西?
做不到,就给我跪在这里,跪到我满意为止!”
就在这时,一阵脚步声传来,陆夫人陪着一位身穿长衫、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。
那男子,正是苏州城里赫赫有名的琴师,张先生。
陆家为了附庸风雅,特意请他来指点陆芷柔的琴技。
“哎呀,芷柔,这是怎么了?
好好的,发这么大脾气?”
陆夫人皱眉道,眼中却闪过一丝看好戏的光芒。
“娘!
您来得正好!”
陆芷柔立刻恶人先告状,指着苏云绮,满脸委屈,“您看看这个贱婢!
我让她好生看着我的琴,她却打瞌睡,让老鼠爬上去咬断了琴弦!
现在我让她换上,她还敢跟我犟嘴!”
谎言张口就来,脸不红心不跳。
张先生爱琴如命,一听是老鼠咬断了琴弦,连忙上前查看,脸上满是惋惜:“可惜了,可惜了这把好琴!
这琴弦乃是上好的天蚕丝所制,续弦极为不易,需心平气和,手法精妙,非数个时辰不可……”听到这话,陆芷柔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。
她就是要让苏云绮当着外人的面,尤其是琴师的面,出尽洋相,让她完不成任务,然后好名正言顺地重重罚她!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苏云绮身上,等着看她如何应对这必输之局。
这是一场极致的拉扯!
她若承认是自己看护不力,便是失职,要受罚;她若辩解,便是顶撞主子,罪加一等。
她被逼到了一个无路可退的死角。
苏云绮却异常平静,她缓缓跪首了身子,对陆夫人和张先生恭敬地行了一礼,然后不卑不亢地开口,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:“回禀夫人,张先生。
小姐的琴弦,并非老鼠咬断。”
“你还敢狡辩?!”
陆芷柔尖叫起来。
苏云绮没有理她,而是抬起头,目光清澈地看向张先生:“先生请看,这断口平整,微微内卷,乃是丝弦本身张力过大,又受今日雨后潮气影响,自然绷断所致。
若是鼠咬,断口必有参差不齐的齿痕。
书上说,‘琴有**定,风雨不定,时节不定,客主不定’,这琴弦亦然。
非战之罪,也非奴婢看护不力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中带着一丝对琴的敬重:“先生是大家,想必也知道,天蚕丝续弦,讲究‘慢工出细活’,心急不得。
若强求速度,稍有不慎,便会损伤琴身木胎,那才是对这把焦尾琴最大的不敬。
小姐爱琴心切,想必也不愿看到宝琴受损吧?”
这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,有理有据,不带一丝火气,却字字珠玑!
她不仅用专业的知识,轻描淡写地推翻了陆芷柔“鼠咬”的谎言,还将自己无法在半柱香内完成任务的原因,上升到了“爱护宝琴”的高度,顺便还捧了陆芷柔一句“爱琴心切”,堵死了她所有发难的借口!
张先生听得是连连点头,看向苏云绮的眼神充满了惊艳与赞许:“说得好!
说得太好了!
想不到……想不到一个……丫鬟,竟有如此见识!
夫人,此女所言句句在理,续弦之事,万万急不得啊!”
陆夫人的脸色瞬间变得一阵青一阵白,像打翻了的调色盘。
她怎么也没想到,一个看似任人宰割的丫头,竟能如此轻易地化解了女儿精心设计的危机。
陆芷柔更是气得浑身发抖,说不出话来。
她设下的圈套,竟被苏云绮用几句话就跳了出去,还反过来显得自己刁蛮任性、无理取闹!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 她指着苏云绮,气得胸口剧烈起伏。
就在这剑拔弩张,陆芷柔即将不顾体面彻底爆发的时刻,一个谁也意想不到的、极速的快反转,发生了!
苏云绮忽然从怀中,取出一个用油纸细细包好的小包,双手恭敬地呈上,声音依旧平静无波:“夫人,小姐。
奴婢知道小姐珍爱此琴,也知道天蚕丝弦金贵难得。
所以前几日上街采买时,就斗胆用自己攒下的月钱,自作主张,为小姐备下了一副新的琴弦。
想着若是遇上今日这般意外,也能及时为小姐分忧,不至于扰了小姐的雅兴。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陆芷柔的刁难,在这一刻,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!
她不仅没能惩罚到苏云绮,反而被苏云绮这种“深谋远虑”、“委曲求全”、“忠心护主”的举动,衬托得像一个幼稚愚蠢、刻薄寡恩的小丑!
她精心设计的陷阱,竟然被苏云绮反过来利用,变成了她博取赞赏和同情的舞台!
那是一种极致的、令人发疯的拉扯!
陆芷柔的愤怒达到了顶点,却又被堵在喉咙里,一个字都发不出来!
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苏云绮,这个她最鄙视的丫鬟,用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,赢得了所有人的赞叹。
陆夫人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,她狠狠地瞪了自己那不争气的女儿一眼,然后对苏云绮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:“好……好孩子,难为你了,你有心了。”
苏云绮垂下头,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、冰冷彻骨的弧度。
智慧,果然是比身份更可靠的武器。
在这寄人篱下的日子里,想要活下去,光靠逆来顺受的忍耐,是远远不够的。
她必须,学会战斗。
用最柔软的身段,最谦卑的姿态,挥出最锋利的刀!
小说简介
《大唐女帝师:教皇帝玩转权谋》中有很多细节处的设计都非常的出彩,通过此我们也可以看出“秋融雪”的创作能力,可以将苏云绮陆芷柔等人描绘的如此鲜活,以下是《大唐女帝师:教皇帝玩转权谋》内容介绍:江南的雨,是带着魂的。不是京城那种爽利决绝的雨,也不是北地那般狂暴肆虐的雨。它像一根根细密的银针,斜斜地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网,将天地万物都笼罩其中。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青草香和泥土的芬芳,还有母亲亲手种下的那几株桂子,甜甜的,腻腻的,是苏云绮记忆里最安稳的味道。她坐在窗前,一方素白色的云锦帕子摊在绷子上,指尖的银针如穿花的蝴蝶,上下翻飞。针脚细密,一枝红梅己初具风骨,花苞鼓鼓的,仿佛下一刻就要在这方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