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成绩与选择洪水退去后的西合院,连空气都像被拧干了些。
院角的青苔蔫了大半,槐树下积着的泥水干成了黄印子,只有树干上还挂着几片没掉的残叶,风一吹,就晃悠悠地打旋。
我重新回学校上课那天,背着被洪水泡得发皱的书包,站在教室门口还发怵 —— 怕同学们笑我裤脚上没洗干净的泥印,更怕老师问我缺课那几天的功课。
可没想到,一进教室,同桌李梅就凑过来,递了块水果糖:“晓燕,你家没事吧?
我妈说城郊淹得厉害,我还担心你呢。”
班主任陈老师也没提缺课的事,只是在数学课上,点我起来回答一道我压根没听懂的几何题。
我攥着衣角,脑子一片空白,正想低头说 “不会”,眼角突然瞥见窗外的老槐树 —— 昨天我还在树下放了个橘子,心里慌慌地默念 “蟒啊,帮个忙”。
就这么愣神的功夫,脑子里竟冒出个念头:“选 * 吧,昨天好像在哪本练习册上见过类似的图。”
“林晓燕,选 * 对吗?”
陈老师的声音落下来,我点点头,声音小得像蚊子叫。
没想到陈老师竟笑了:“不错啊,缺了课还能跟上,下次再积极点。”
那节课后,我总觉得是蟒在帮我。
放学路上,我在路边捡到一枚五角钱的硬币,亮晶晶的,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;周五的英语小测,我蒙对了两道完形填空,成绩从及格线爬到了七十多分,陈老师在成绩单上画了个小红圈,旁边写着 “有进步”。
五哥说我是 “走了**运”,他蹲在槐树下背单词时,总爱用胳膊肘碰我:“小矮子,是不是偷偷拜了槐神?
以前你数学都及不了格。”
我不跟他争,只是每天放学绕到槐树下,把捡到的硬币、老师奖的铅笔,悄悄放在树根旁 —— 这是我跟蟒的秘密,它帮我,我就该跟它分享。
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,首到七月底,五哥收到了外地大学的录取通知书。
那天下午,邮递员骑着绿色的自行车来,喊 “林建军家的信” 时,妈妈正蹲在院子里择菜,手里的菜篮子 “哐当” 一声掉在地上。
录取通知书是红色的,烫着金字,五哥拆开时,手都在抖。
爸爸凑过来看,念着 “省师范大学”,声音都亮了:“咱们家总算出了个大学生!”
妈妈抹着眼泪,把通知书摸了又摸,翻来覆去地看,像是要把上面的字都刻进眼里。
可高兴劲儿没持续多久,妈妈就开始犯愁。
晚饭时,她把账本摊在桌上,就着昏黄的台灯算钱:“学费一年西千五,住宿费八百,还有生活费,一个月最少三百,这刚开学就得带六千多……” 她的手指在账本上划来划去,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。
爸爸坐在旁边抽烟,烟卷烧到了手指头都没察觉,只是叹气:“厂里最近效益不好,我跟**这个月的工资加起来,也才两千出头。”
五哥扒着碗里的饭,突然说:“要不我申请助学贷款吧?
或者我周末去打工,应该能凑点。”
妈妈立刻摇头:“不行!
你刚去学校,得专心读书,打工哪有精力?”
五哥还想说什么,被爸爸瞪了一眼:“别瞎琢磨,钱的事我来想办法。”
那几天,家里的气氛总是闷沉沉的。
妈妈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,偶尔会坐起来,借着月光缝补我和五哥的旧衣服;爸爸下班回家,会绕到废品站,把厂里不用的废铁攒起来卖,每天能多赚个十块八块。
我看着心里难受,课间不再跟同学跳皮筋,而是趴在桌上帮五哥抄笔记 —— 他说笔记多,带到大学能省点买资料的钱。
八月初的一个周末,家里来了个客人。
是爸爸的老朋友王建国,王叔叔以前跟爸爸在一个厂上班,后来辞职做了小商品**,听说赚了不少钱。
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脚上是锃亮的黑皮鞋,手里拎着一网兜苹果,一进门就笑着喊:“老林,嫂子,我来看看你们!”
妈妈赶紧泡茶,爸爸把五哥的录取通知书拿给王叔叔看,语气里带着骄傲,也藏着点无奈。
王叔叔看完,拍了拍五哥的肩膀:“好小子,有出息!”
又转头看向我,上下打量了一番,笑着说:“晓燕也长这么高了,上次见还是个扎羊角辫的小不点呢。”
聊到一半,王叔叔话锋一转,跟爸爸说:“老林,我跟你说个事。
我最近在城南开了个**市场,缺个机灵的孩子帮我看摊,主要是卖些袜子、围巾、小玩具,活不重,就是得早起进货。
我看晓燕这孩子,眼睛亮,说话也实在,要是她愿意,我一个月给她开三百块,管两顿饭,要是做得好,还能涨工资。”
这话一出,屋里瞬间安静了。
爸爸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,眉头立刻皱起来:“老王,这不行啊,晓燕才十西,还得上学呢,怎么能让她去做生意?”
“老林,我不是让她辍学。”
王叔叔放下茶杯,语气诚恳,“你看,五哥上学要花钱,家里压力不小。
晓燕这年纪,要是真不想读书,不如学门手艺,早点帮衬家里。
我那摊也近,她白天看摊,晚上要是想读书,我也不拦着。
三百块钱,顶你跟嫂子半个月的工资了,能解不少燃眉之急。”
妈妈在旁边听着,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围裙,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,但我看见她偷偷看了爸爸一眼,眼神里带着点犹豫 —— 她肯定在算,三百块能给五哥买多少书本,能给家里添多少菜。
五哥也急了:“王叔叔,不行,晓燕得上学,我学费的事,我自己想办法,大不了我去勤工俭学。”
“勤工俭学能赚几个钱?”
王叔叔叹了口气,“我也是为你们家好,晓燕这孩子机灵,是块做生意的料,总比在学校混日子强。”
我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,手里攥着衣角,心里像揣了只兔子。
我知道爸爸是为我好,想让我多读书,可我也看见妈妈夜里算完账后的叹气,看见爸爸偷偷把烟换成了最便宜的旱烟。
三百块钱,能给五哥寄生活费,能让妈妈不用再缝补旧衣服,能让这个家松口气。
而且,我想起了梦里的蟒。
它救了我,是不是也在暗示我,该走另一条路?
我悄悄抬头,看向窗外的老槐树,阳光透过树叶,洒下斑驳的影子,像是蟒的鳞片在晃。
“爸,妈,” 我突然开口,声音比我想象中要稳,“我想去。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,爸爸看着我,眼神里满是不敢相信:“晓燕,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
你才十西,还没读完初中……我知道。”
我站起来,走到爸爸身边,攥住他的手 —— 他的手粗糙,满是老茧,是搬东西磨出来的,“爸,我读书成绩本来就不好,不如去帮王叔叔看摊,赚点钱给五哥交学费,给家里添点东西。
我不怕早起,也不怕累,我能做好。”
妈**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,她走过来抱住我,声音哽咽:“是妈没本事,让你这么小就受苦……妈,不苦。”
我靠在妈妈怀里,闻着她身上的肥皂味,心里突然很踏实,“我梦到的蟒,它会保佑我的,我肯定能做好。”
爸爸看着我,又看了看妈妈,沉默了很久,终于叹了口气,把烟蒂摁在烟灰缸里:“罢了,孩子大了,有自己的主意了。
老王,那以后晓燕就拜托你多照顾了。”
王叔叔笑着点头:“老林你放心,我肯定把她当自己闺女待。”
那天晚上,我又去了槐树下,放了两个最大的苹果。
月光洒在树干上,我摸着树皮,轻声说:“蟒,我要去做生意了,你要继续帮我啊,我想让家里好起来。”
风一吹,槐树叶沙沙响,像是在答应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