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里的正负值

晚自习的预备铃响过第三遍，班主任老王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，慢悠悠地走上讲台。

教室里的喧闹声像被按了暂停键，瞬间安静下来，只剩下头顶吊扇转动的“嗡嗡”声。

老王的目光扫过全班，最后停在教室后排。

林微然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，江熠正趴在桌上，侧脸埋在臂弯里，肩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，显然又睡着了。

阳光从西窗斜照进来，在他露在外面的发顶上投下圈毛茸茸的金边，像只蜷在那儿的猫。

“今天班会，说件正事。”

老王清了清嗓子，把一摞月考成绩单放在***，“这次月考，整体情况不错，但两极分化有点严重。”

他顿了顿，目光在林微然和江熠之间打了个转，语气缓和下来：“林微然同学，继续保持，你的错题本可以在班里传阅一下，给大家做个榜样。”

林微然的脸颊微微发烫，下意识地低下头，指尖卷着校服袖口。

她不太习惯成为焦点，尤其是在这种时候——她知道老王接下来要说什么。

“至于江熠同学，”老王的声音里带上了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，却没提高音量，“基础不差，就是态度问题。

我看了你的物理卷子，最后那道附加题，解法很新颖，说明脑子是够用的。”

趴在桌上的人动了动，似乎被吵醒了，却没抬头，只是换了个姿势继续趴着。

教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窃笑。

林微然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，她攥紧了笔，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个小小的墨点。

“所以，”老王突然话锋一转，目光重新落回林微然身上，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温和，“微然，老师想给你派个任务。”

全班的目光“唰”地一下都聚了过来，像无数道细密的针，扎得她后背发紧。

林微然的手指蜷缩起来，指甲深深嵌进掌心。

“你看啊，”老王笑眯眯地说，“江熠同学缺的不是智商，是方法和**。

你是**，又是年级第一，晚自习的时候多带带他，讲讲题，盯他把作业写完，行不？”
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
林微然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，“咚咚”地撞着胸腔，和吊扇的转动声搅在一起，乱成一团。

她瞥向最后一排。

江熠不知什么时候抬起了头，正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，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，指尖转着支没水的笔。

他的目光越过半个教室，首首地落在她脸上，带着点玩味的笑意，像是在看一场有趣的戏。

“我……”林微然张了张嘴，想说自己没时间，想说他们根本不是一路人，想说这样的安排很荒谬。

可话到嘴边，却被老王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。

“就当为班级做贡献了。”

老王拍了拍讲台，语气里添了点**，“期末综合评价，老师给你加十分学分。”

十分学分。

足够让她在评优时稳操胜券。

林微然咬了咬下唇，指尖的笔杆被捏得发烫。

“……好。”

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，很轻，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教室。

周围响起几声低低的议论，有人用胳膊肘碰了碰她的肩膀，是同桌陈雪，挤眉弄眼地比了个“加油”的手势。

林微然扯了扯嘴角，没笑出来。

放学铃一响，她几乎是立刻收拾好书包，想趁着人多溜走。

可刚走到教室后门，就被一道身影拦住了去路。

江熠斜倚在门框上，双手插在裤袋里，校服外套松垮地搭在肩上。

他比林微然高出一个头还多，她得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眼睛。

“林**，”他挑了挑眉，转笔的手停了下来，“听说你要接管我的晚自习了？”

他的声音里带着点戏谑，呼吸间有淡淡的薄荷糖味，混着操场上青草被晒过的气息，扑面而来。

林微然往后退了半步，拉开距离：“老师安排的。”

“哦？”

江熠往前凑了凑，眼底的笑意更深了，“那林**打算怎么‘管’我？

要不要制定个奖惩**？

比如我写对一道题，你请我吃颗糖？”

“我只负责讲题。”

林微然攥紧书包带，一字一句地说，“别的不管。”

“行啊。”

江熠首起身，侧身让开了路，“明天开始？”

“……嗯。”

“地点呢？”

林微然愣了一下。

教室里人多眼杂，图书馆要刷卡，她家离学校太远。

“操场边的石凳。”

江熠替她做了决定，语气不容置疑，“放学后半小时，不见不散。”

他说完，转身就走，白色的校服外套在晚风中扬起一角，像只展翅的鸟。

林微然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，才松了口气，手心己经沁出了薄薄一层汗。

路灯亮了起来，昏黄的光线把香樟树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林微然慢慢走出教学楼，晚风吹起她的发梢，带着点凉意。

她想起江熠刚才的眼神，想起他转笔时漫不经心的样子，突然觉得，这道由班主任颁布的“帮扶令”，或许会比最难的数学题还要棘手。

石凳旁的草丛里，传来几声蟋蟀的叫声，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“较量”伴奏。

林微然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子，石子滚出很远，最终停在一盏路灯的光晕里，像个找不到答案的标点符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