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火淬月

秦火淬月

分类: 历史军事
作者:大争之世
主角:李攸,冯劫
来源:fanqie
更新时间:2026-02-18 12:06:3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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精彩片段

小说《秦火淬月》一经上线便受到了广大网友的关注,是“大争之世”大大的倾心之作,小说以主人公李攸冯劫之间的感情纠葛为主线,精选内容:---第一章:咸阳火夜。,第一次听清了这种叹息——那不是木柴爆裂的噼啪,而是千万个喉咙里同时发出的、低沉绵长的呜咽。她透过帘隙往下望,看见庭院里那堆简牍已垒得比人还高,黑衣甲士正将一捆捆竹简抛进去。,然后猛地窜起,贪婪地吞没那些已经泛黄、有些边缘早已磨出毛边的简册。火光映亮了甲士们毫无表情的脸,也映亮了站在火堆旁那个穿深紫官袍的人——御史大夫冯劫的副手,监御史李攸。“凡非秦记,皆烧之。”李攸的声音...


---章:咸阳火。,次听清了这种叹息——那是木柴裂的噼啪,而是万个喉咙同发出的、低沉绵长的呜咽。她透过帘隙往望,见庭院那堆简牍已垒得比还,衣甲士正将捆捆竹简抛进去。,然后猛地窜起,贪婪地吞没那些已经泛、有些边缘早已磨出边的简册。火光映亮了甲士们毫表的脸,也映亮了站火堆旁那个穿深紫官袍的——御史夫冯劫的副,监御史李攸。“凡非秦记,皆烧之。”李攸的声音,却像冰锥刺穿火焰的呜咽,“士官所除。敢偶语《诗》《书》者,弃市。以古非今者,族。”。这些律令她前就知道了——诏令颁布那,父亲明守简庭院枯坐到明。那晚没有月亮,父亲的身融暗,像尊正风化的石像。“阿月。”父亲后起身只说了七个字,“史官之责,,非保简。”,父亲就楼。明月见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的史官青袍——那是周室史官的旧服,秦廷未更,但也再穿。父亲站火堆旁,身板挺得笔直,怀抱着后捆简。
那是《周季年表》,记着周赧王后年事。明月岁蒙,父亲教她认的个字就出这捆简——“史”,父亲说,半是“”,持正偏;半是“”,秉笔实录。

“明史令。”李攸的声音来,带着丝易察觉的疲惫,“此乃后捆了罢?”

“是。”父亲的声音静得可怕,“兰台所藏周室史籍,计二卷,竹简万八余片,皆此处。”

“那就请吧。”

父亲没有立刻动。他低头着怀的竹简,指从磨损的编绳抚过。那瞬,火光他脸跳跃,明月见父亲嘴角竟有丝淡的笑意——是欢愉,而是近乎悲悯的释然。

然后,他松了。

竹简坠入火焰的刹那,明月闭了眼睛。但她还是听见了那声音——是燃烧声,而是火焰骤然升发出的、近乎欢鸣的呼啸。仿佛这些囚竹片的文字,这些记录着战争、盟誓、饥荒、庆典、死亡与新生的符号,获得彻底毁灭,终于挣脱形骸,发出了后的呐喊。

再睁眼,父亲已转身,朝李攸行了礼:“责已毕,官告退。”

“明史令留步。”李攸却住他,从袖取出卷帛书,“奉御史夫令:兰台既空,史令裁撤。明守简迁尚书台文牍令史,秩石,后赴。”

庭院寂静了瞬。只有火焰还知疲倦地吞噬。

父亲接过帛书。明月见他的很稳,展,阅读,合拢,再行礼:“谢吏。”

“另有事。”李攸的声音压低了些,但二楼的明月听得切,“听闻明史令家,尚有藏?”

父亲的背僵了瞬,短到明月几乎以为是已眼花了。

“官家,只有孩童启蒙用的《仓颉篇》《爰历篇》,皆为秦篆。”父亲的声音依旧稳,“若吏,可派查验。”

李攸盯着父亲了片刻,忽然笑了:“了。明史令家学渊源,令嫒想也承了衣钵。如今朝廷正要编纂《秦纪》,正需年轻才俊。令嫒年已,可愿入尚书台为书吏?”

明月屏住了呼。

“愚钝,恐难当重。”父亲深深揖,“且她母亲早逝,官欲携她回河家,耕读为生。”

“耕读?”李攸的笑意更深了,“也。既已统,南山,正是男儿躬耕之——哦,子亦可。那便祝明史令路顺风。”

父亲再行礼,转身,朝史馆门走去。他的步伐疾徐,青袍跳跃的火光忽明忽暗,像条游入深水的鱼。

明月从二楼溜来,庭院的甲士已始收拾残局。火焰了些,余烬还发着暗红的光,热气蒸来,裹挟着灰烬空盘旋,像场的雪。几片未燃尽的竹片散落地,明月瞥见片,面还有半个字——

“仁”。

是篆书的“仁”,旁,二横。但火焰吞噬了右边,只剩这残缺的符号,躺的灰烬,像只被斩断的。

她步穿过回廊,从侧门出了史馆。已深,咸阳城的宵刚始,街道空。每隔步有盏石灯,燃着劣质膏油,发出昏的光,勉照亮脚尺。明月贴着墙根的走,跳如擂鼓。

她们家住史馆后的条巷,是周氏留的宅,低矮、潮湿,但有个的院子。父亲已经回来了,正站院子那棵槐树。月光透过枝叶洒,他身印出斑驳的光,像披着件碎织的袍子。

“阿父。”明月轻声唤道。

父亲转过身。火光之过去后,他的脸月光异常苍,但眼睛很亮,亮得让明月有些安。

“都见了?”父亲问。

“见了。”

“记住了吗?”

明月闭眼。那些画面暗重:火焰升的形状,竹简坠入火堆的弧,李攸脸每个细的表,甲胄的反光,以及父亲松,指尖那几乎法察觉的颤——像片叶子告别枝头的轻颤。

“记住了。”她睁眼。

“那就。”父亲从怀取出个用油布裹得严实的包,塞进明月,“这是《周本纪》后年的拓片。我用了年间,次,值拓印的。原简今已焚,这是后的副本。”

明月感到的油布包沉甸甸的,还带着父亲的温,像颗温热的。

“为什么是后年?”她问。

“因为那年,”父亲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几乎像耳语,“周室已名存实亡,但史官还记录。记录的是子,是诸侯,而是市井、乡、边境、流民。那是次,史笔从庙堂转向了间。”

明月握紧了油布包。她感到种奇异的重量,是物理的,而是某种更沉重的西,正透过这层油布,压她的掌——那是数生命的叹息。

“我们要离咸阳?”她问。

“明亮就走。”父亲仰头了的月亮,那是弯弦月,像把锈蚀的镰刀,“但能起走。李攸这么轻易我们离。你西市等我,如辰刻我还没到……”

“阿父!”

“听我说完。”父亲按住她的肩膀,力道很,“如我没到,你就已走。出西城门,沿渭水向西,到陈仓。那有家‘顺风客栈’,掌柜姓墨,你告诉他‘青史隐’,他帮你。”

“那你呢?”

“我有办法。”父亲松,从怀又取出个布袋,面是些半两和几块碎,“这些你拿着。记住,论发生什么,拓片能丢。那是几片布,那是……火种。”

火种。明月又想起了今庭院的火焰。那些吞噬了数竹简的火焰,是否也某种意义,为了另种火种?毁灭与承,有竟是两面。

“去睡吧。”父亲说,“明要赶路。”

明月回到已房间,但没有睡。她将油布包贴身藏——层,贴着,像护着枚温暖的卵。然后坐窗前,着院子那棵槐树。月光把树地,风吹过,子就像水样晃动,仿佛地呼。

她想起了七岁那年,父亲次带她去兰台。那是夏季的后,阳光透过的窗户照进来,空气飞舞着细的尘埃,像数的尘舞蹈。父亲指着那些堆积如山的竹简说:“每片竹简,都是个,或群的段生命。我们的责,就是让这些生命至于彻底消失。”

“可是阿父,”年幼的她曾问,“如那些的事是错的呢?也要记来吗?”

“记。”父亲当蹲来,着她的眼睛,“尤其是错的,更要记。因为后需要知道,什么候、为什么、犯什么样的错。这才是历史正的用处——是歌颂,是警醒。”

窗的梆子声响起,更了。

明月躺到榻,闭眼睛。暗,那些火焰又出了,是实的火焰,而是记忆的火焰。它们扭曲、升、发出呜咽,而火焰,那些竹简的文字正片片剥落、飞舞、重组。

她见了个残缺的“仁”字,个完整的“义”字,个被烧掉半的“礼”字……这些文字像萤火虫样空盘旋,然后渐渐熄灭,坠入恒的暗。

就后个光点即将消失,明月忽然感到胸热。

是那个油布包。它贴着皮肤的地方,来种奇异的温度——是烫,而是种温和的、持续的暖意,像冬握着块被温焐热的。

她坐起身,解衣襟,取出油布包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油布表面泛着暗淡的光,像深的湖面。明月犹豫了,还是翼翼地解系绳——那绳结打得巧,是父亲惯用的结,寓意“相扣,生生息”。

油布掀角,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帛片,很薄,但质地坚韧,触温润如肌肤。她抽出片,对着月光。

帛片是用墨拓印的竹简文字,笔画清晰如刀刻。这片记录的似乎是某年秋季的事:“月,河饥,相食。周王发粟斛赈之,然粟至,饥民已死之。”

字迹工整,记录静,但明月却感到股寒意从脊背升起,像条冰冷的蛇爬过。斛粮食,抵达饥民已经死了。那些死去的,史书只有这样个冰冷的数字——可每个数字背后,都是具曾温热的身,个曾跳动的脏。

她继续往:“月,秦将起攻,取宛城。周使贺秦,献璧。”

两件事并列记录,饥荒与战争,贺礼与死亡。史官没有评论,只是陈列事实。但正是这种并列,让明月感到了某种近乎残酷的实——历史就是这样,悲剧与闹剧同台演,绝望与希望并肩而行,像月光与远相伴。

就这,她忽然发帛片的边缘,有行、淡的朱砂批注。

她近了些,借着月光仔细辨认。那行字写的是:“赈粟为何迟?周室仓洛,河之距,可达。王有意乎?秦有意乎?”

字迹很悉,是父亲的笔迹。但批注的语气,却是父亲从未她面前展过的冷峻与质疑——像位医生解剖具尸,冷静地寻找病灶。

明月感到胸那股暖意更明显了。它再只是温度,而始带了种……律动?

像跳。

她屏住呼,将掌轻轻覆帛片。那股律动透过皮肤来,弱但清晰。怦、怦、怦……与她已的跳逐渐重合,像两个失散的节拍器找到了彼此。

然后,她见了光。

是月光,也是烛火的光,而是从帛片文字浮出来的、淡的青光。那光芒很柔和,像初夏清晨树叶的露水反光,又像深发光的浮游生物。它从那些拓印的墨迹渗出,空凝聚模糊的形状——

个佝偻的者,捧着碗清澈见底的粥——清澈到能数清碗底有几粒粟米——递给个骨瘦如柴的孩子。孩子的颤,像秋风的枯叶。画面声,但明月仿佛能听见者喉咙艰难的吞咽声,能见孩子眼熄灭已的光重新被点燃,那光弱如风之烛,却倔地亮着。

画面维持了息,然后散去,光芒缩回帛片。

明月怔怔地坐那,帛片已恢复普。但胸那股暖意和律动还,而且更清晰了。她忽然明了父亲说的“火种”是什么意思。

这是普的拓片。

这些帛片承载的,仅仅是文字,还有文字背后那些实存过的生命——他们的痛苦、希望、挣扎、死亡——的某种……印记。而这些印记,定条件,能被感知,甚至被见。

“火。”明月低声吐出这两个字。她听父亲起过,些别敏锐的,能将烈的意志、感、记忆显为种被称为“火”的能量。诸子家,道家修这个,儒家也过“浩然之气”,墨家则称之为“兼爱之光”。

但她从未想过,历史记录本身,也能为火的载。

或者说,正承载火的是记录,而是那些被记录的生命本身。史官所的,过是供了个道,让后的能短暂地触碰那些早已消散光长河的存——就像用触摸石碑的刻字,能感到刻刀的力量,石头的温度,以及刻字那刻的呼。

明月将帛片重新包,贴身藏回。那股暖意持续着,像个的,她胸静静燃烧——,是,太灼热了;像月亮,温润而恒。

她躺回榻,这次闭了眼睛。暗,那些文字的光再只是记忆的火焰,而始有了具的形象:饥民伸出的,者碗的粥,孩子眼的光……

以及后,所有这些画面深处,她隐约见了个背。

那是个穿着史官青袍的背,坐盏油灯,正竹简刻字。灯焰很暗,他的子墙,而扭曲,像只守护知识的兽。刻刀划过竹片的沙沙声,寂静的格清晰,像春蚕啃食桑叶。

然后,那个背忽然转过头。

明月见了他的脸——是父亲,而是个更苍、更疲惫的面容,眼睛深陷得像两枯井,但目光锐如刀,能劈切迷雾。那张嘴合了,没有声音,但明月读懂了唇形:

“记住。”

梆子声又响,更了。

明月睁眼,发已出了身冷汗,但是热的。窗的始泛青,像块浸清水的青,黎明将至。

她起身,速收拾了个行囊——只装了几件洗衣服、把短匕(父亲去年的生辰礼,说是防身用,但她从未的拔出来过)、火石和盐袋。然后她坐榻边,等待。

等待亮,等待离别,等待段她尚未完理解、但已然始的旅程。

院子的槐树,只早醒的乌鸦了声,嘶哑难听,像嘲笑什么。

明月握紧了胸的油布包。那,那股暖意仍持续,像个沉默的誓言,个尚未兑的承诺——,是承诺,是契约,是她与那些消逝的生命之间,声的契约。

她知道,从今起,她再只是个史官的儿。

她是火种的守护者。

是余烬,那颗尚未熄灭的星火。

而她的名字,明月——注定要这漫长的,努力发出已的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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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章: 拓片之重

辰的咸阳西市,已是片鼎沸。

明月靠坊墙的,着流从各个巷涌出,汇聚到这条主干道。挑着担子的菜贩吆喝着新鲜的菘菜和韭菜,那吆喝声抑扬顿挫,像唱某种古的歌谣;屠夫案板剁着还冒着热气的猪,刀刃起落间,屑飞溅,阳光闪着油光;铁匠铺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,节奏明,像为这市集打拍子。空气混杂着食物、畜、尘土和汗水的味道——这是间烟火的味道,浓烈、实、生机勃勃。

这是咸阳实的模样,与昨兰台史馆那场寂静的焚烧,仿佛是两个界。个光明喧嚣,个暗毁灭,却奇妙地存于同座城池,像个的左与右,着截然同的事。

明月的目光群搜寻。父亲说辰刻这等,已是辰二刻了。她紧了紧肩的行囊——行囊很轻,但胸的油布包却沉甸甸的,那股温热的律动也还,像颗藏衣服面的、呼的。

“让!都让!”

阵动从街道头来。明月抬起头,见队甲军士正推群,朝这边走来。是普的城卫,而是尉府的兵——他们的甲胄更良,肩甲有虎头纹饰,张牙舞爪;腰间的佩剑也比寻常军士长寸,剑鞘是暗红的,像凝固的血。

群动条道,像河水遇到礁石。明月往后缩了缩,将已更深地藏进。她的跳始加速,指摸向了腰间的短匕——匕柄是温润的桃木,雕着简的纹,此刻握,竟有些烫。

军士们停了西市的告示牌前。为首的是个来岁的校尉,留着整齐的短髭,像用尺子量过;眼锐得像鹰,扫圈,姓便噤若寒蝉。他从怀抽出卷帛书,展,用铁钉“铛”声钉告示牌,那声音清脆刺耳,压过了市集的嘈杂。

“奉诏!”校尉的声音洪亮,像铜钟被撞响,“即起,凡藏《诗》《书》、家语者,限首于官,可死罪。逾期报,或隐匿交者——弃市!邻知而举,同罪!”

群响起压抑的动,像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。明月见个儒生模样的脸瞬间煞——那是纸,是死灰。他的竹篮掉了地,面的鸡蛋碎了地,相间的液流出来,混进了尘土,像幅抽象的画。

校尉的目光像刀子样划过群,然后落了明月所的方位。

明月屏住了呼。她确信已藏得很,坊墙的足够深,而且她穿着普的褐麻衣,头发用布条简束起,与街何个民异。但那个校尉的目光,还是她这个方向停留了片刻——是发,是直觉,像猎犬嗅到了寻常的气息。

然后,校尉转身,带着军士们继续向西走去。脚步声整齐划,像战鼓敲地面,咚、咚、咚,敲得头发颤。

直到那队消失街道拐角,群才重新始流动。但气氛已经变了:吆喝声低了许多,像被掐住了喉咙;们交头接耳,声音压得低,眼多了警惕和安,像惊弓之鸟。

明月从走出来,抬头向告示牌。那卷帛书用朱砂写着律令,红得刺眼,像道流血的伤。末尾盖着尉府的印——方方正正,严森然。

辰刻到了。

父亲没有出。

明月又等了半刻钟,着点点移动,像沙漏的沙流逝。市集的流始减,些摊贩已经始收拾西,动作匆忙,像要逃离什么。她感到胸那股温热变得有些急促,律动加了,怦怦、怦怦,像催促:走,走。

父亲说,如辰刻他没到……

明月咬了咬唇——咬得很用力,尝到了血腥味。那味道让她清醒。她转身朝西城门走去,步伐始有些僵硬,像木偶被牵着;但越走越,后几乎是跑。肩膀的行囊随着动作晃动,面的西磕碰着,发出轻的声响,像为她打气。

西城门是咸阳门繁忙的个,往陇西、巴蜀和西域。此正是出城的峰:挑着货物的商队,骆驼脖子挂的铜铃叮当作响;赶着的农夫,慢悠悠地甩着尾巴;徒步的行,背着的包袱。他们城门洞前排了长队,蜿蜒如蛇。守门的军士正挨个检查验——那是出城需的凭证,面写着持有的姓名、籍贯、出行事由和目的地,像个的生命简史。

明月排队伍末尾,始冒汗,黏糊糊的。她没有验。父亲说准备的,但父亲没来。

队伍点点前进,像蜗爬。前面个卖陶器的翁被拦了,因为他的验写的是出行,但他带着个岁左右的孙子。孩子很瘦,眼睛很,怯生生地拉着爷爷的衣角。

“这娃儿的验呢?”军士粗声粗气地问,唾沫星子喷到翁脸。

“军爷,娃儿还,往年都用的……”翁着笑,那笑比哭还难,脸的皱纹挤起,像揉皱的纸。

“往年是往年!是!”军士把验摔回翁怀,那卷竹简“啪”声掉地,“没有就回去补办!个!”

翁还想争辩,被另个军士推了把。他踉跄着退到边,陶罐从担子滚来,碎了几个。陶片飞溅,有片划过了孩子的腿,血渗了出来。孩子吓得哇哇哭,哭声尖,刺破空气。

明月着这幕,胃阵滚,像有什么西面搅动。她悄悄后退,退出了队伍,沿着城墙根往南走。她知道南边有段城墙正修缮,或许……

“娘子。”

个声音从身后来。明月浑身僵,按了短匕的柄——这次握得很紧,指节发。

“别转身,继续走。”那声音很低沉,带着某种砂砾摩擦般的质感,像两块石头互相打磨,“往前走步,右转进巷子。”

明月犹豫了瞬。这个声音很陌生,但语气有种容置疑的命令感——是胁,是某种……稔的关切。她照了,数着步子往前走,、二、……跳声耳边轰鸣。拐进了条狭窄的巷子。

巷子两边是的坊墙,墙爬着枯的藤蔓,像臂的青筋。地堆着杂物——破陶罐、烂竹筐、碎瓦片,散发着股霉味,像潮湿的坟墓。巷子深处站着个男。

他约莫岁,身材算,但肩背很宽,像堵厚实的墙,能挡住风雨。穿着普的灰麻衣,洗得发,但干净整洁;腰间束着根皮带,皮带挂着个皮囊和把短剑——剑鞘是暗红的,已经磨损得很厉害,露出底木头的本,像件穿了多年的旧衣。他的脸被笠遮住了半,只能见巴青的胡茬,和道从嘴角延伸到耳根的旧疤——那疤很淡了,像用淡墨画的条。

“明月?”男问。声音很轻,但寂静的巷子清晰可闻。

“你是谁?”明月的还按短匕,拇指抵着匕鞘的卡簧。

“你父亲的朋友。”男摘笠,露出张棱角明的脸。他的眼睛是褐的,像深秋的泥土;眼尾有深深的皱纹,像被岁月用刀刻出来的;但眼很亮,像打磨过的燧石,能迸出火花,“他让我来接你。”

“我父亲呢?”

男沉默了片刻。巷子来市集的喧嚣——卖声、声、语声——但那喧嚣似乎被层形的墙隔了,巷子安静得能听见已的跳,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。

“被带走了。”后,男说,声音很,像陈述个事实,“寅,尉府的进了你家。两个军士,个文吏。你父亲没有反抗,只是要求身衣服——他穿了那件青袍。”

明月感到胸痛,像被什么西攥住了,攥得她喘过气。她想起父亲昨站槐树的身,想起他说“我有办法”的静——那静是认命,是早就料定,早就准备了用已作饵,给她争取间。像鸟将雏鸟推出巢,已引猎鹰。

“他们还搜了屋子。”男继续说,声音听出绪,但明月听出了底压抑的西——像火山的熔岩,“但没找到他们要的西。那个文吏很恼火,把你父亲书案的竹简砸了,砸得粉碎。你父亲只是着,句话没说,像场与已关的戏。”

“他们要什么?”明月问,虽然她已经知道了答案。答案就她胸,温热着,跳动着。

“拓片。”男盯着她,目光落她胸——那,油布包贴着衣服,鼓起,像藏着个的秘密,“或者说,何能证明周室历史还存的西。李攸昨没搜你父亲的身,是故意的。他想要钓更的鱼——你父亲背后可能还有谁帮忙藏匿书。但他没想到,你父亲把西给了你。”

明月意识地护住胸,像母兽护着幼崽。男的目光落她,嘴角似乎动了——是笑,是某种赞许,但很又恢复了冷硬。

“我铁磐。”男说,“墨者。你父亲二年前救过我的命,邯郸。”

“墨者?”明月听说过这个学派。兼爱、非攻、尚贤、尚同,还有妙的机关术。但墨者秦的处境并,因为他们的组织严密,主张又常与秦法相悖,像水与火难以相容。

“间多。”铁磐重新戴笠,重新遮住他的脸,“尉府的很就反应过来,封锁城门,城搜捕,像撒张。我们须出城。”

“可是验……”

“我有办法。”铁磐从皮囊取出两个木牍,递给明月个,“你的。记住了,你‘石月’,河安邑,父亲石坚,母亲早逝。此去陈仓奔舅父,舅父名‘墨顺’,陈仓客栈。记住了吗?”

明月接过木牍。面用秦篆刻着那些信息,还盖着安邑县衙的印——印泥的颜很新,红艳艳的;但印文的磨损程度却像是用了很,边缘都模糊了。这是伪的,但伪得很明,像的样。

“记住了。”她点头,将那些信息默念了遍,像念咒语。

“。”铁磐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,步伐稳健,像走家院子,“跟我来。”

他们没有走城门,而是沿着巷子七拐八绕,像走迷宫。后来到段城墙。这的城墙确实修缮,搭着竹的脚架,层层叠叠,像的骨架;堆着青砖和灰浆,砖是新的,青灰,方方正正。几个工匠正干活,赤着身,汗水古铜的皮肤闪闪发光。见铁磐,他们只是点了点头,继续已的事——刨木、砌砖、和泥,动作练得像呼。

铁磐领着明月爬脚架。竹架吱呀作响,像呻吟。明月有些紧张,又出汗了,滑溜溜的。但铁磐的步伐很稳,像走地,每步都踏节点。他们爬到城墙半腰,那有个临搭的木板台,摇摇晃晃,但还算结实。

台站着个工匠,头发花,像顶着层雪;脸满是皱纹和灰渍,像张用旧了的皮革。他了明月眼,什么也没问,眼静得像深潭。只是掀台角落的块油布,面露出个洞——城墙的排水涵洞,临被扩宽了,刚能容过,漆漆的,像怪兽的喉咙。

“去就是护城河。”工匠的声音嘶哑,像砂纸磨过木头,“水深,到腰。对岸有接应。”

铁磐从怀掏出个布袋,塞进工匠。工匠掂了掂,揣进怀,动作然得像收已的工。然后重新盖了油布,转身继续去搅灰浆——那灰浆灰,黏糊糊的,像某种膏药。

“谢谢。”铁磐说。

“走。”工匠摆摆,头也回。

铁磐示意明月先进。洞很窄,面漆漆的,有潮湿的霉味和流水声——哗哗的,像低语。明月深气,那气得很深,直到肺底。然后钻了进去。

涵洞比她想象的长,而且是直的,有段弯道。她只能摸着湿滑的洞壁慢慢往前挪,像盲探路。洞壁冰凉,长着滑腻的苔藓,触恶。身后来铁磐跟进的声音,然后是油布重新盖的窸窣声,后是完的暗——伸见指的,像被吞进了兽的肚子。

水声越来越近,哗哗的,越来越响。明月的脚踩进了水,冰凉刺骨,像数根针扎进来。她继续往前,水渐渐漫到腿、膝盖,后到了腰部。水流急,但很冷,冻得她牙齿始打颤,咯咯作响。她紧紧抱着胸前的油布包,生怕它被水浸湿——那是比她的命还重要的西。包得严实,油布发挥了作用,像忠诚的卫士。

前方出了光亮——是出,个圆形的光斑,像暗的只眼睛。明月加脚步,从涵洞钻出,发已站护城河。河水浑浊,褐,漂浮着杂草和垃圾——烂菜叶、破布条、死鼠。对岸离得远,概几步,岸边站着个穿着蓑衣的,正朝这边招,动作,但很清晰。

铁磐也出来了。他推了明月把:“过去。”

两蹚水过河。河水深的地方到胸,明月几乎要踮起脚才能呼。她感到水的阻力,感到河底的淤泥软滑,感到有什么西蹭过她的腿——可能是水草,也可能是别的。她敢想。

岸后,穿蓑衣的递过来两条粗布巾。明月接过,擦了擦脸和头发。布巾粗糙,磨得皮肤生疼。那是个年,脸被笠遮着,清容貌,只见巴的轮廓,条刚硬。

“那边。”他指了指远处的片树林,声音低沉,“两匹,干粮和水囊都备了。路向西,别走官道,走边的路。遇到盘查,就说是进山采药的。”

铁磐点点头,从怀又掏出个布袋。穿蓑衣的摆摆:“用了,当年钜子对我有恩。”

“保重。”铁磐只说了句,就拉着明月朝树林走去。

林子拴着两匹,匹枣红,匹青骢,都是等型,但起来很健壮,肌条流畅,光亮。鞍挂着皮囊,鼓鼓囊囊的,装满了西。铁磐检查了遍——捏了捏皮囊,摸了摸蹄,拉了拉缰绳——然后身了枣红。那打了个响鼻,喷出气。

“骑吗?”他问。

明月摇头。她只史馆读过关于的记载,知道周穆王有八骏,秦始有七名,名字都很听——追风、逐、羽……但已从未骑过,连摸都很摸。

铁磐叹了气,那叹气声很短,几乎听见。他伸把她拉背,坐已前面。“抓紧鞍桥。我们要赶路,之前得进山。”

始跑,然后是跑。风迎面扑来,带着田和树林的气息——泥土的腥味、草木的清味、远处炊烟的焦味。明月回头了眼,咸阳城的城墙晨雾渐渐模糊,像头沉睡的兽,趴地,安静,但危险。

他们沿着条土路向西,土路很宽,辙深深。但很拐进了边的山道。山路崎岖,的速度慢了来,步步,踏得很稳。铁磐再说话,只是专注地着前方,眼锐,像寻找什么。明月坐背,颠簸让她有些适,胃。但更让她安的是胸的拓片。

那股温热还,但律动变得有些规律,慢,像颗受伤的脏,艰难地跳动。她想起父亲,想起昨那场火,想起涵洞的暗和冰冷,想起工匠静的眼,想起穿蓑衣的那句“当年钜子对我有恩”。这切发生得太了,到她来及思考,只能本能地跟随、逃亡,像片叶子被洪水裹挟。

“铁叔。”她忽然。声音有些哑,被风吹散了。

“嗯?”

“我父亲……被怎么样?”

铁磐沉默了很,到明月以为他回答了。只有蹄声,嘚嘚、嘚嘚,调地响着,像间流逝。

李攸需要他活着。”后,铁磐说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清晰,“至暂需要。他要从你父亲嘴撬出拓片的落,还有可能存的同党。所以立刻用刑,先关着,审讯——文审,是武审。”

“那之后呢?”

“之后……”铁磐的声音更低了,低到几乎被蹄声淹没,“如李攸得到了他想要的,你父亲就没有价值了。如得到,他用更的段。但你父亲……”他顿了顿,那停顿很短,但很重,“你父亲是个硬骨头。我知道。”

明月闭了眼睛。她想起父亲刻竹简的样子——指稳,用力匀,每刀都干净落,绝拖泥带水。父亲常说,刻史如刻,能犹豫,能偏颇,要像镜子样如实映照。这样的父亲,吗?屈服吗?她知道,也敢想。

“我们要去陈仓?”她问,了个话题。

“对。那有墨家的个据点,相对安。你可以暂躲阵,等风头过了,再决定步。”铁磐说,“但拓片能直带身。太危险,像怀揣着块烧红的炭。”

“那怎么办?”

“到了陈仓,我找把它誊抄几份,藏匿。原片……毁掉。”

“行!”明月脱而出,声音尖,把已都吓了跳。

铁磐勒住了。那嘶鸣声,前蹄扬起,又落。明月感到身后的身僵了,像石头样硬。

“那是父亲用年间……”

“我知道。”铁磐打断她,声音有丝疲惫,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,“我也知道它有多重要。但明月,你要明——重要的是这几片布,是布记录的西。只要那些西还,以另种形式存,你父亲的努力就没有费。但如因为留着原片,你被抓了,拓片被搜走了,那才是正的失败——彻底的失败。”

明月咬住了嘴唇,咬得很用力,又尝到了血腥味。她知道铁磐说得对,理智知道。但感法接受。那仅仅是拓片,那是父亲指尖的温度,是他数个深伏案工作的身——油灯把他的子墙,而孤独;是那些火焰化为灰烬的原简后的回声;是那些饥民、医者、冻死者……他们存过的证明。

“先到陈仓再说。”铁磐后说,那语气是妥协,是暂缓。他策继续前行,鞭轻轻挥,啪的声,清脆。

山路越来越陡,林木也越来越密。阳光被树冠切割碎片,洒铺满落叶的地面,光斑跳跃,像的鱼。鸟鸣声此起彼伏,清脆悦耳,偶尔能听见远处兽的嚎,悠长而凄凉。这是个完陌生的界,与咸阳城的规整、喧嚣截然同——这、由,但也危险。

,他们处溪边停休息。溪水清澈,能到水底的鹅卵石,圆润光滑,像经过万年的抚摸。铁磐取干粮——硬面饼,硬得像石头;干,乎乎的,咬起来费劲;腌菜,咸得发苦。又用皮囊舀了溪水,水很凉,喝去透凉。

明月得很慢,,像数米粒。胃像堵着什么,硬邦邦的。

“铁叔。”她又,声音静了些,“墨家……为什么帮我父亲?”

铁磐正检查匹的蹄铁,用匕首剔掉嵌蹄缝的碎石。闻言抬起头,了她眼。那眼很复杂,有回忆,有痛楚,也有坚定。

“你父亲只是史官。”他说,声音很,像讲个古的故事,“二年前,秦攻邯郸,围城年。城饿殍遍,易子而食——是的易子而食,是书写的个字。墨家当邯郸有个据点,试图组织守城,但赵王猜忌我们,把钜子抓了起来。是你父亲——当他作为周室使节邯郸——出面作保,说墨家是守城的助力而非胁。赵王了,但条件是你父亲须留作质。”

明月从未听过这段往事。父亲很过去,像潭深水,表面静,底暗流汹涌。

“后来城破了。”铁磐的声音依旧静,但明月听出了底压抑的西——像地壳的岩浆,滚烫,随可能喷发,“秦军屠城。我们护着钜子突围,但被冲散了。我受了重伤,”他解衣襟,露出左胸道狰狞的伤疤,从锁骨直延伸到肋骨,像条蜈蚣趴那,“这刀,当已经见骨了,能见骨头森森的。你父亲懂医术,但他有随身带的伤药——周室太医配的,很贵,他已都舍得用。他用我身了,点没留。”

铁磐重新系衣襟,动作很慢,像进行某种仪式:“所以,我是帮你父亲,我是还债。墨者,有恩报——这是我们的信条,像铁打的规矩。”

明月默默嚼着面饼。溪水潺潺,阳光透过树叶洒水面,碎样晃动,得实。她忽然想起帛片那行朱砂批注:“王有意乎?秦有意乎?”

父亲只是个记录者。他质疑,思考,试图理解表象之的相——那相可能残酷,可能奈,但他须追问。而这样的父亲,却因为几片拓片,身陷囹圄,生死未卜。

“铁叔。”明月饼,饼硬,硌得牙疼。她着溪水,水光粼粼,像数眼睛眨,“历史……的有那么重要吗?重要到值得用命去?”

铁磐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拔了根草茎,草茎细长,顶端着的花。他慢慢捻着,捻得那花碎了,花瓣飘落,像的雪。

“我以前也懂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像言语,“我是匠出身,觉得历史就是那些王侯将相打来打去的故事,跟我们这些民没什么关系。我们关的是今有没有饭,明雨。但后来,跟着钜子走的地方多了,见的多了,慢慢明了——历史是故事,是镜子。”

“镜子?”

“嗯。”铁磐把捻碎的草茎丢进溪水,它随逐流,很见了,“你照镜子,才能清已脸有没有灰,衣服穿得整整齐。个族群,个家,也要照镜子,才能清已从哪来,过什么对的事、错的事,才能知道以后该往哪儿走。如镜子被砸了,或者镜子只能见别想让你见的……”

他顿了顿,那停顿很长,长得能听见溪水的声音,哗哗的,像催促。

“那这个族群就变瞎子。”他继续说,声音更低了,“遍遍地撞同堵墙,掉进同个坑,头破血流,还以为那是次——因为没告诉他们,那有墙,那有坑。”

明月想起了昨火焰那些飞舞的文字,想起了那个残缺的“仁”字。如所有记录都被烧毁,如后只能到秦官方编纂的《秦纪》,那他们以为,周室末年只有腐败和衰落,只有君王的昏庸和臣子的能。而见那些饥荒发粮食的吏,那些战火保护孩童的妇,那些暗仍然坚守着某种信念的普——像萤火虫,,但亮着。

那些才是正的历史——是庙堂的权谋,而是间烟火的坚韧;是的史诗,而是凡的悲欢。

“我明了。”她说。这次是的明了,是嘴明,是透亮。

铁磐了她眼,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有些话,点到即止;有些理,需要已悟。

休息片刻后,他们继续路。的山路更难走,有段几乎是贴着悬崖。崖壁陡峭,怪石嶙峋,像兽的獠牙。明月紧紧抓着鞍桥,敢往——面是深见底的山谷,雾缭绕,像往另个界的入。铁磐的骑术很,他的控走得稳当,每步都踏实处,像走钢丝,但从容。

昏,他们过了后道山梁。前方出了片相对坦的谷地,像地的掌。条河从谷地穿过,夕阳泛着红的光,像条流淌的熔。河对岸有座城池的轮廓,城墙,但起来很坚固,像蹲伏的兽。

“那就是陈仓。”铁磐说,声音有丝松,“渭水从城过。我们今晚城过,明早进城。”

他们河边的片树林扎营。铁磐生起堆火,火苗跳跃,驱散了暮和寒意。他烤热了面饼和干,饼烤得焦,干烤得冒油,味飘出来,勾食欲。明月了些,然后靠树干,着跳跃的火焰。

火是有生命的,她忽然想。它呼,舞蹈,低语。它吞噬木柴,发出光明和温暖——这是种,种牺,种。

胸的拓片又始发热,律动恢复了稳,怦、怦、怦,像跳,像鼓点。她悄悄取出油布包,打角,借着火光面的帛片。

那些墨迹火光显得更加深邃,像用浓的磨出的墨。她抽出片,是记录某年冬季的:“月,雪,深尺。咸阳令征民夫扫雪清道,以备王驾。民夫冻死者七,皆贫户,抚恤。”

面又有父亲的朱砂批注,字很,但力透帛背:“扫雪备驾,本为彰王。今民冻死,焉?令之过?之过?”

明月盯着那行字。父亲问:是咸阳令个的过错,还是度本身的问题?秦法严明,效率,但严明到了严酷,效率到了漠命,这还是的度吗?像把刀,锋是事,但太锋了,容易伤伤已。

火光映帛片,那些文字仿佛活了过来,帛面起伏。她仿佛见了茫茫雪,七个蜷缩街角的身,冻得僵硬,像冰雕;见了他们家接到死讯的麻木或崩溃——麻木的,是哭干了眼泪;崩溃的,是还有眼泪可流;见了咸阳令温暖的官署签署征夫令漠然的脸,那脸可能还带着笑意,因为又能讨司了。

然后,那股悉的温热再次涌动。帛片浮起淡淡青光,火光凝聚模糊的画面——

个妇,头发花,像顶着头雪。她抱着个年轻男子的尸,雪地嚎哭。没有声音,但明月能感受到那种撕裂肺的悲痛——那悲痛有形,像的潮水,将她淹没。画面只持续了两息就散了,但那种感觉却留了来,沉甸甸地压头,像块冰。

“怎么了?”铁磐注意到她的异样,目光扫过来。

明月摇摇头,把帛片收,塞回胸。她知道该怎么解释已到的西,甚至确定那是实的,还是已过度想象产生的幻觉——像烧的谵妄。但那种感觉太切了,切到让她浑身发冷,即使火堆边。

“早点睡。”铁磐往火堆添了几根柴,柴是湿的,噼啪作响,冒出烟,“明要进城,得打起。”

明月裹紧衣服——衣服薄,挡住寒。她躺了来,地面很硬,硌得背疼,草扎得皮肤痒。但她太累了,身像散了架。很,意识就始模糊,像墨水水化。

半梦半醒间,她又见了那些画面:火焰,竹简,雪地的尸,父亲松静的脸……

还有那个穿着青袍的背,油灯刻字。这次,那个背转过了头,明月清了他的脸——是昨梦那个苍的面容,而是父亲。

父亲着她,嘴唇合。

这次,她听见了声音,很轻,但清晰,像贴耳边说:

“活去。”

明月猛然睁眼。

还没亮,火堆已经熄了,只剩堆暗红的余烬,像沉睡的炭。铁磐靠着另棵树睡着,呼均匀,但很浅,像猫。远处来嚎,悠长而凄凉,山谷间回荡,散。

明月坐起身,摸向胸。油布包还,温热还,像个的,暗燃烧。

活去。

仅仅是为了已,也仅仅是为了父亲。

是为了那些被记录、以及尚未被记录的生命。是为了让那面镜子,至于彻底破碎——就算碎了,也要把碎片捡起来,拼,哪怕裂痕纵横,也要勉照出。

她重新躺,闭了眼睛。这次,她没有再噩梦。

因为她知道,从今往后,每个活去的子,都是段正书写的历史。

而她要的,就是确保这段历史,被篡改,被遗忘。

像火种样,递去——从只,到另只;从颗,到另颗。

直到有,星火燎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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章 :盐铁之市

陈仓城比明月想象的要,却拥挤得像只装得太满的麻袋。

城墙是夯土垒的,,墙面斑驳如脸的褐斑,城砖多有修补痕迹,新砖旧砖交错,像打了补的衣裳。城门洞刻着两个的秦篆“陈仓”,漆已剥落半,露出底木头的本,风吹雨淋,木纹都清晰可见。守门的军士只有两个,穿着半旧的皮甲,甲片边缘磨得发亮,正靠墙边打哈欠——个张嘴,能见缺了颗门牙;另个揉着眼睛,眼屎还挂睫。

铁磐递验。军士懒洋洋地扫了眼——那眼涣散,像没睡醒——挥挥行,动作像赶苍蝇。

进城,明月就被扑面而来的声浪淹没了。这是咸阳那种规训过的喧嚣,咸阳的市集热闹,但总有股子绷着的劲儿,像拉满的弓弦。而陈仓的街道狭窄曲折,两边店铺的幌子几乎要碰到起,布幡风啪嗒作响;挑着担子的贩群穿梭吆喝,声音个比个,像比谁的嗓门能捅破。

空气是浓稠的。料、食、畜粪便和汗水的混合气味,浓郁得几乎能用捧起来。明月深——那气味冲进鼻腔,辛辣、鲜活、粗,是活着的味道。

“跟紧我。”铁磐的声音从前面来,低而稳。他像条游鱼,群灵巧地穿行,肩膀左偏右让,总能找到缝隙。明月紧跟其后,觉地护着胸——那,油布包安稳地贴着,温热的律动像二颗脏。

他们沿主街走了约莫步,拐进条更窄的巷子。还没进巷,热浪就先扑了过来——那是炉火的热气,干燥、灼。巷子两边是铁匠铺,家挨家,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此起彼伏,杂又有种奇异的节奏。

明月见赤身的匠们挥舞着铁锤。他们的身被炉火映古铜,汗水皮肤流淌,亮晶晶的,像涂了层油。烧红的铁块砧迸溅出火星,橙红的,散飞溅,像夏的萤火虫。然后铁块被浸入水槽,“刺啦——”雾起,带着铁腥味的热气扑面而来。

“陈仓是关的盐铁集散地。”铁磐边走边解释,声音,但打铁声清晰可辨,“边的铁、西边的盐,都要从这过。所以城,但教流都有——商贾、匠、游侠、逃犯,像锅杂烩。”

巷子尽头是条横街,这边是盐市。景象完同了。袋袋粗盐堆得像山,阳光闪着细碎的光,刺得眼睛发花。盐贩们用木铲舀起盐粒,扬起,盐粒洒落沙沙作响,像型的瀑布。他们向主展示盐的,声音亢:“瞧了!的河盐!粒砂子都没有!”

但明月注意到,正掏盐的,多穿着面——细麻衣裳,腰间佩,说话慢条斯理。而更多的姓只摊前,用捏几粒盐掌,近闻闻,然后摇摇头走,背佝偻。

“盐铁官营。”铁磐冷笑声,那笑声很短,像刀锋划过空气,“秦法规定,盐铁之归朝廷。这些盐贩子,抓到了就是重罪——轻则黥面,重则斩首。但朝廷的官盐贵,质量还差,掺沙子算是良,有的直接掺石粉。所以盐屡止,像草,烧了茬又长茬。”

正说着,前面忽然阵动。

“官差来了!”知谁喊了嗓子,声音尖,像被掐住脖子的鸡。

盐市顿。摊贩们忙脚地收摊,动作得惊——卷布幔、扛盐袋、收匣,气呵。盐的也散奔逃,撞了几个摊子,花花的盐撒了地,像了场暴雪。个孩子被撞倒地,哇哇哭,没顾得管。

队穿着吏服的冲进盐市,为首的是个留着八字胡的瘦个,腰佩长剑,剑鞘是崭新的,漆亮得反光。他扫了眼藉的场,嘴角撇,那撇带着嘲弄七严:“跑?我你们往哪儿跑!给我追!”

几个衙役冲进巷子,脚步声咚咚响,像擂鼓。很,远处来打声和惨声——闷响,闷哼,像拳头打麻袋。

明月见个盐贩因为跑得慢,被个衙役追。那翁头发花,背驼得厉害,扛着半袋盐,脚步蹒跚。衙役脚踹他腿弯,翁“噗”跪倒地,盐袋摔破了,盐撒了身,花花的,像突然了头。衙役的棍子雨点般落,翁趴地,护着头,身子蜷缩,像只煮的虾。

“走吧。”铁磐拉了她把,声音很冷,冷得像冬的铁,“这种事有,管过来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明月喉咙发紧。

“没有可是。”铁磐加重了语气,劲也了些,“你身难保,像泥菩萨过江。别惹麻烦,麻烦像藤蔓,缠了就甩掉。”

明月咬了咬牙,嘴唇咬出深深的印子。她跟着铁磐继续走,但走出几步,还是忍住回头了眼。盐贩已经动了,衙役踢了他两脚,骂骂咧咧地走。周围的远远着,没前——那些目光躲闪、麻木、习以为常,像场演了遍的戏。

他们穿过盐市,又走了两条街,来到处相对安静的街区。这多是仓库和客栈,墙门厚,行稀。铁磐家挂着“顺风客栈”木牌的店门前停。

客栈,两层楼,木结构,木头被岁月熏了深褐,纹理清晰,像的掌纹。门坐着个正晒的头,头发花,满脸皱纹深得能夹住铜,眼睛眯着,像是睡着了——但明月注意到,他的耳朵动着,像听风。

“掌柜的。”铁磐。

头睁眼,浑浊的眼珠转了转,落铁磐脸,然后是明月身。他的目光明月胸停留了瞬——那,油布包贴着衣服,鼓起,像藏着个秘密。

“客官住店?”头的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
“找姓墨的掌柜。”铁磐说,“带句话:青史隐。”

头盯着他了息——息很长,长得能听见已的跳。然后他慢慢站起身,动作迟缓,但很稳,像棵树风缓缓直起腰。“跟我来。”

他领着两从客栈侧门进去,穿过个堆杂物的后院。院堆着柴火、破陶缸、生锈的铁器,杂但有序。他们来到栋独立的木屋前,木屋很普,但门窗都关得严实,窗缝透出点光。

头敲了敲门,长两短——笃、笃、笃,停,笃笃。

门了条缝,露出张年轻的脸,约莫二出头,皮肤黝,眼睛很亮,眼警惕得像的猫。他扫了眼面,目光明月脸停留了瞬,然后完打门。

屋坐着个,都是男子,穿着普的麻衣,但坐姿挺拔,腰杆笔直,像杆标枪。正的是个多岁的年,字脸,浓眉,左脸颊有道浅浅的刀疤,像月牙。他拿着卷竹简,正,但门,他已抬起头。

“什么话?”年问,声音和,但有种说出的力量。

“青史隐。”铁磐重复。

屋静了瞬。那寂静很沉,压得喘过气。年的目光从铁磐脸移到明月脸,仔细打量——是审,是观察,像匠块原石。然后他点点头,那点头很轻,但很郑重:“进。陈,面着点。”

头应了声,退回院子,顺带了院门。关门声很轻,几乎听见。

木屋陈设简,张木桌,几张凳子,都是原木,没漆。墙挂着幅陈仓周边的地图,羊皮的,边角已经磨损。桌摆着茶具,陶壶陶碗,茶已经凉了,水面结着层薄薄的膜。

“坐。”年示意。铁磐坐,明月跟着坐他旁边。凳子很硬,硌。

“我是墨顺,这的负责。”年着铁磐,“你是……”

“铁磐。二年前,邯郸。”铁磐说。

墨顺的眼变了变,那变化很细——瞳孔收缩,嘴角的条柔和了些。“铁师兄?我听钜子过你。你是咸阳吗?”

“出了点事。”铁磐简明扼要地说了况——焚书令,明月父亲被捕,他们逃亡至此。他说得很简略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钉进木头。

墨顺听完,沉默了片刻。他的指桌面轻轻敲着,哒、哒、哒,节奏稳,像思考,也像计。屋另两个直没说话,但眼锐,像评估什么。

“明守简……”墨顺缓缓道,声音有丝敬意,“我听说过他。周室后的史官,为刚正,字如其——方正,有骨。但他该把拓片带出来,更该交给孩子。这太危险,像抱薪救火。”

“那是他唯的选择。”铁磐说,声音很硬。

“我知道。”墨顺叹了气,那叹气声很长,像把胸的浊气都吐了出来,“李攸那个我接触过,思缜密得像蛛结,段辣得像咬喉。他明守简回家,就是料定他转移西。抓了,西没找到,他定掘地尺——,掘地丈。”

他向明月:“拓片你身?”

明月点头,觉地按了按胸。

“能给我吗?”

明月犹豫地向铁磐。铁磐点点头,那点头很轻,但坚定。

明月从怀取出油布包——动作很慢,很,像取件易碎的珍宝。她解系绳,油布层层展,露出面七片叠得整整齐齐的帛片。墨顺接过片,没有立刻,而是先用掌轻轻拂过帛面——那动作很轻,像抚摸婴儿的脸。

然后他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仔细。光很淡,但足够。他的指轻轻抚过那些拓印的墨迹,眼专注得像解读书。

“这是……周赧王八年?”他低声念出面的文字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清晰,“‘春,秦攻魏,取卷、蔡阳。周使贺秦,献璧、良匹。’”

他抬起头,向明月:“你父亲面批注了。”

明月愣:“您怎么知道?”

“朱砂的痕迹。”墨顺指了指帛片边缘,“虽然很淡,但对着光能见反光——朱砂有母,反光。你父亲问了什么?”

“他问……”明月回忆着,那些字像刻她脑子,“‘周室已衰,何须再贺?面子耶?求生耶?’”

墨顺笑了,那笑容很淡,但笑意切,只是深处有些苦涩,像糖掺了连。“问得。周室那候已经是秦的附庸,贺贺都没差别,像给虎礼,虎想你还是你。但还是要贺,还要献厚礼。为什么?”他顿了顿,着明月,“因为只要贺了,献了,就还能维持‘主’的象,就还能告诉已:我们还没死透,还能喘气。”

他这片,又拿起另片。这张记录的是民间事:“‘七月,河疫。医者扁鹊弟子赴疫区,施药救。月余,两弟子染疫死,弟子存,续施药。’”

面又有朱砂批注,字更,但笔画更重:“医者仁,虽死退。然疫起之源为何?河连年战,尸骸遍,水源染。治本,疫难绝。”

墨顺盯着那行字了很,到明月以为他变了尊雕像。然后他轻轻叹了气,那叹气声有很多西——敬佩、惋惜、奈。

“你父亲只是个记录者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像言语,“他思考,追问,像矿工暗挖矿,想挖出相的芯。这样的史官……已经多了,像稀的明珠。”

他把帛片回油布,动作很轻,像置易碎的琉璃。然后重新包,推回给明月。

“西能留这。”墨顺站起身,走到墙边地图前。地图很详细,山峦、河流、道路、村落,都用同颜的标出。“尉府的迟早查到陈仓。李攸知道墨家与明守简有旧,定来查——像猎狗循着气味追来。”

“那怎么办?”铁磐问。

“。”墨顺的指地图移动,停了七个点,散关各处,“原片须毁掉,但面的容要誊抄来,散藏匿。墨家关有七个秘密据点,像七颗钉子,钉同的地方。我们可以抄七份,别到七个地方。这样就算两处被发,像被拔掉两颗钉子,其他的还能保——鸡蛋个篮子。”

“可是原片……”明月握紧了油布包。那包很烫,烫得她出汗。

“我知道你舍。”墨顺转回身,着她。他的眼很温和,但坚定,像磐石,“但这是唯的办法。你父亲用年间拓印这些,是为了让你抱着它们等死,像抱着块墓碑。是为了让面的西去——让那些饥民、医者、冻死者……他们存过的痕迹,被彻底抹去。只要容,形式重要。就像,重要的是能发芽,至于装的袋子,烧了就烧了。”

明月低头。油布包发烫,那股温热的律动透过布料来,像跳,像呼,像那些消逝的生命低语。她想起昨梦父亲说的“活去”,想起那些火焰飞舞的文字,想起雪地冻死的民夫,想起疫区死去的医者——他们死了,但他们的故士还,像风的蒲公英,等待落地生根。

这些生命,这些故事,应该就此消失。应该。

“我明了。”她抬起头,眼睛很亮,亮得像蓄满了水,“但……让我再留晚。明再毁。”

墨顺和铁磐对眼。那对很短,但了很多信息——担忧、理解、妥协。

“晚可以。”墨顺点头,那点头很郑重,“但能客栈住。太显眼,像布的墨点。我城有个安的屋子,你们今晚住那。明早,我带抄过来。”

“抄?”

“专门负责誊抄密件的。”墨顺解释,走回桌边坐,“眼睛毒,,而且过目忘——过遍就能背来,像刻脑子。他们遍就能背来,然后默写,留何笔迹破绽,像根本没见过原稿。”

明月想起了已过目忘的能力。也许,这就是史官家族的血脉——像烙印,相。

铁磐起身:“那就这样。我们先去城。”

墨顺来那个门的年轻:“阿川,你带他们去地方。路,像猫子走路。”

阿川的年轻点点头,言发——他到还没说过个字。他领着两从后门出去,动作很轻,脚步落地声。他们穿过几条巷,巷子很窄,两边墙,抬头只能见。阿川走得很,像家后院散步。

他们避主街,从城墙另个豁出了城——这个豁更隐蔽,被堆废弃的木料半掩着,木料长着青苔,像很没动过。

城是片农田,已经收割完毕,只剩枯的秸秆,捆捆立田,像沉默的士兵。远处是起伏的山峦,昏的光呈深紫,像兽的脊背。阿川带着他们沿着田埂走了约莫两地,来到处孤零零的农舍。

农舍很破旧,土墙斑驳,裂着缝,茅草屋顶塌了角,露着。但走进去才发,面收拾得很干净——有榻,铺着干净的干草;有灶台,锅碗齐;有水缸,水是满的;甚至还有堆柴火,码得整整齐齐。

“这以前是墨家递消息的驿站,后来废了,但偶尔还用。”阿川终于,声音很年轻,但很稳,“灶台有米,缸有水。晚别点灯,灯招蛾子,也招。别出门,门有狗,也有别的。明早墨叔来。”

他交完就走了,动作轻得像只猫,眨眼就消失暮。

铁磐检查了遍屋子——推了推门,了窗,摸了摸墙壁。确定安后,才榻坐,长长舒了气,那气满是疲惫。

明月把行囊,走到窗边。窗户用木板钉死了,只留几条缝隙。透过缝隙,她能见面渐渐暗来的田,和边后抹晚霞——那霞光是橘红的,很,得让碎,因为知道它很就要消失。

“铁叔。”她忽然问,声音寂静的屋子显得很响,“墨家……到底什么?”

铁磐正整理皮囊的西——取出磨刀石、匕首、火石,摆整齐。闻言动作顿了顿。

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

“我只是觉得……”明月转过身,背靠着窗,“墨家像只是个学派。你们有据点,有递消息的,有像阿川那样训练有素的——他走路没声音,眼睛像刀子。这像普的学者团,更像……军队。”

铁磐沉默了片刻。屋很暗,他的脸,清表。只有磨刀石摩擦匕首的声音,沙沙的,很有节奏。

“你说得对。”后,他说,声音很,像陈述个事实,“墨家早就只是个学派了。从钜子孟胜为阳城君守城而死,墨家就裂了,像棵被雷劈的树。部继续研究学问和机关术,著书立说;另部……了游侠。”

“游侠?”

“嗯。”铁磐拿起匕首,对着从窗缝透进来的后点光刃,“行侠仗义,扶危济困,但也干些……那么合法的事。”他顿了顿,“比如帮被冤枉的逃亡,像我们这样;比如从官府救出该死的;比如保护些该被销毁的西——像你父亲那类西。”

他着明月,,他的眼睛很亮:“你父亲那类西,就是该被销毁的。它们记录的是实,是记忆,是镜子。如镜子都被砸了,就见已脸的垢,就以为已远是干净的。”

明月走回桌边坐。桌子是原木的,没漆,摸去粗糙,但温润。

“所以你们直这种事?”她问。

“是直。”铁磐始磨匕首,沙沙声又响起,“墨家主张‘兼爱’‘非攻’,但这样的道,有候须用些非常段,才能保护该保护的西——像用盾牌挡箭,虽然盾牌本身是武器。秦法严酷,效率,像架密的机器。但也因此,很多该死的死了,很多该留的西毁了。我们改变了局,像蚂蚁撼动树;但至……能救个是个,能留点是点。积多,滴水穿石。”

磨刀的声音寂静的屋子响着,沙沙的,像春蚕食叶。明月着铁磐的动作——那粗糙,布满茧,但很稳。每道磨痕都准,刀刃渐渐泛出寒光,像弯冷月。

“铁叔。”明月又说,声音更轻了,“您有没有……过?”

磨刀声停了瞬。只有瞬,但屋突然静得可怕,静得能听见已的跳。

“过。”铁磐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羽落地,“邯郸突围的候。后来也过,为了保护该保护的,或者阻止该阻止的事——像剪除毒瘤。”

“是什么感觉?”

铁磐抬起头,着明月。年的眼睛昏暗的光很亮,面没有恐惧,只有种近乎执拗的求知欲——像孩童问“为什么是蓝的”。

“次的候,”铁磐缓缓说,每个字都说得很慢,“我吐了。是因为他死的样子有多惨——战场的死相都惨,缺胳膊腿,肠子流地。我吐,是因为……我意识到,我和他没什么同。他可能也有家,有他想保护的西,有他相信的道理。只是因为站了同的阵营,像盘同颜的子,我们就须死对方。那刻我觉得,是种悲哀的生物。”

他把匕首举到眼前,刃的寒光映他脸,明暗交错:“后来得多了,就麻木了,像长了茧,再握刀就疼了。但每次完,我都找间,个待着,想想那个。想他什么,从哪来,为什么站我对面。是为了忏悔——忏悔没用,死能复生;是为了……忘。”

“忘什么?”

“忘已为什么。”铁磐收起匕首,回鞘,那声音“嚓”的声,清脆,“如有,我只是因为可以,或者因为习惯了,那我和那些我反对的,就没有区别了——都是者,只是借同。”

屋陷入沉默。面来风声,吹过田的枯草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谁哭。

明月想起父亲曾经说过的话——那是个夏,父俩院子纳凉,父亲摇着蒲扇,慢慢说:“史官记录战争,是为了歌颂胜,是为了让后见,每场胜背后,是多破碎的家庭、泯灭的。如这些价被遗忘,那战争就变得轻易,轻易到让以为,是件值得骄傲的事——像猎炫耀猎物。”

“铁叔。”明月低声说,声音寂静很清晰,“我想学。”

“学什么?”

“学怎么保护该保护的西。”明月抬起头,眼坚定,像淬过火的铁,“学怎么要,该的事。父亲把拓片交给我,仅仅是要我保管它,是要我理解它承载的意义,并且……继续去。像接力,他跑完了棒,该我了。”

铁磐盯着她了很。屋很暗,但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的星。然后他慢慢点了点头,那点头很郑重,像个重要的决定。

“明始。”他说,“我先教你些基础的——怎么走路没声音,怎么观察境,怎么藏西。但你要记住,这条路走。你到很多暗,经历很多痛苦,可能后还质疑已的切到底有没有意义——像推石头山,推到半,石头滚来,切重来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,你知道。”铁磐摇头,那摇头很慢,“你只是凭着股冲动,像刚学飞的雏鸟,知道风雨有多猛。正的知道,是要经历过、痛苦过、绝望过之后,仍然选择继续。那候,你才算正走了这条路——是别逼你,是你已选的。”

明月没有再争辩。她知道铁磐说得对。的她,对这条路的艰难所知。但她已经出了选择,就回头——像箭离了弦,只能向前。

幕完降临,他们了些干粮——还是硬面饼和干,就着凉水咽去。铁磐让明月睡榻,已地铺了草席。屋子没有灯,只有从木板缝隙透进来的点点星光,很淡,但足够清彼此的轮廓。

明月躺坚硬的板——干草扎,但她太累了。她睁着眼睛暗的屋顶,那什么也见,只有片浓,像墨汁泼满了。

胸的拓片又始发热,律动稳而有力,怦、怦、怦。她悄悄取出片,握。帛片暗发出淡的光,是那种几乎见的青,像萤火虫的尾光。但明月能感觉到,那些文字正呼,那些被记录的生命正低语——是用耳朵听,是用听。

她闭眼睛,让意识沉入那片光。

这次,她见的是具的画面,而是种感觉——数细的光点,像夏的萤火虫,边的暗飘浮。每个光点,都是段记忆,个生命,个瞬间。它们有的明亮,有的暗淡,有的聚起,有的孤独飘零。而所有这些光点的,有团更温暖、更稳定的光。它刺眼,但很坚韧,像风灭的烛火,像深唯亮着的窗。

明月向那团光靠近。她感到种悉的鸣——是父亲。

光团浮出父亲的身,是实,而是个由光勾勒出的轮廓。他坐那,面前是卷摊的竹简,拿着刻刀。但这次,他没有刻字,而是抬起头,向明月所的方向——虽然那只有暗。

没有声音,但明月听到了话语,那话语直接响:

“历史是条河。”

父亲的光抬起——那也是光的,透明,但轮廓清晰——指向那些飘浮的光点。

“每个,每件事,都是河的滴水。有的水滴,有的,有的清澈,有的浑浊。但论清浊,它们都是河的部。史官的责,是只记录那些的、清的水滴——那是懒;而是记录整条河——它的宽度,它的深度,它的流向,它每处湍急或缓,它何泛滥何干涸。”

光的指空划过,那些光点始流动,汇聚条发光的河流。河水缓缓流淌,光点其沉浮,明明灭灭。

“但记录本身,也改变河流。”父亲继续说,那声音静,但有力,“因为后到记录,思考,借鉴,避同样的错误,或者追寻同样的。于是,历史之河就仅仅是被动地流淌,它也被每的记录者和阅读者,同塑——像陶匠和陶土,互相就。”

光转向明月,那由光构的面容,似乎有丝笑——很淡,但实。

“所以,阿月,你守护的仅是几片拓片,也仅是周室后几年的记录。你守护的,是这条河流断流,改道,被刻意掩埋的段。你守护的,是后还能见实的可能——见过去,才能清,才能走向未来。”

光始消散,重新化为温暖的光团。后的话语明月意识回响,像钟声,悠长绝:

“要怕暗。因为只要有光——哪怕再弱,像粒火星——暗就是绝对的。而你的务,就是为那点光,并且,帮助其他的光,被吹灭。盏灯点燃另盏灯,暗就后退。”

明月睁眼。

屋子依旧暗,但胸的拓片散发着持续的温热,那温热透过皮肤,渗进。她握紧了帛片,感到种前所未有的清晰——像迷雾散尽,见远山。

是的,她明了。

这是逃亡,是躲藏。

这是场守护——对相的守护,对记忆的守护,对那些历史长河曾经存、并且值得被记住的生命的守护。她可能渺,像粒尘埃;可能力,像根芦苇。但她有灯,有光,有要守护的西。

这就够了。

窗的风声,隐约来更声。很遥远,是陈仓城的打更,敲着梆子,咚——咚——咚,慢悠悠的,像给晚打拍子。

子了。

明月重新躺,闭了眼睛。这次,她睡得很沉,没有梦。

因为她知道,明醒来,她将再是那个被动逃亡的。

她将为个守护者。

个暗,努力点亮光的,守护者。

而她的名字,明月——注定要这漫长的,发出已的光。

耀眼,但持。

灼热,但温暖。

像正的月亮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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章 :渭水话

鸡鸣遍,墨顺来了。

他是个,身边跟着个瘦的者。者穿着洗得发的灰布袍,背佝偻,但走路很稳,每步都踏得实实。他着个竹篮,篮子编得很细,竹篾细密,面装着笔墨和空的帛卷——帛卷雪,像刚落的雪。

“这是徐先生。”墨顺介绍,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了什么,“我们的抄,眼睛是尺,是秤,是镜。”

徐先生没有说话,只是朝明月和铁磐颔首——那颔首很浅,但很郑重。然后桌边坐,动作很轻,几乎没有何声响,像片叶子飘落水面。

明月取出油布包,桌展。七片帛片,整齐,像七片的羽。晨曦从木板缝隙透进来,斜斜的光柱有尘埃飞舞,照那些拓印的文字,墨迹显得更加深邃,像用浓的磨出的墨。

徐先生没有立刻动。他先是用轻轻拂过每片帛片——是摸,是拂,像春风拂过柳枝。他闭着眼睛,眉头皱,仿佛感受什么。然后他睁眼,那眼睛很亮,亮得与年龄符。他取出片空帛卷,铺,帛面光滑,泛着淡淡的象牙光泽。研墨——墨是的松烟墨,研后有淡淡的松气,像走进了深秋的松林。

他起笔——那是支很普的竹笔,笔杆磨得光滑,笔尖已经用得有些秃了。蘸墨,悬帛卷方,但没落笔。

他向明月:“你父亲的字,有什么点?”

明月愣:“点?”

“笔锋的走向,字间距的规律,转折处的处理,顿笔的轻重。”徐先生的声音很温和,但带着种容置疑的准,像匠辨,“每个的字都有独的‘气’。如要誊抄,能只抄形,还要摹其——形易得,难求。”

明月回想父亲的字。她见过父亲刻竹简,也见过父亲帛书写批注。那些字她脑子,清晰得像刻石头。

“父亲的竖笔很直,像松树干;但横笔略带弧度,像拉满的弓。”她努力描述,边说边用指桌比划,“字间距很均匀,但遇到重要的词——比如‘仁’‘义’‘礼’——稍拉点,像给这些字留出呼的空间。转折处……他顿,再转,所以转角是尖锐的,是圆润的,像鹅卵石。”

徐先生点点头,那点头很轻,但明月见他眼闪过丝赞许。然后他笔落墨。

个字是“周”。他写得很慢,慢得像雕刻。每笔都其专注,腕稳,指灵。明月着他写,惊讶地发,徐先生写出的字,竟然的和父亲的笔迹有七八相似——是形似,是似。那种沉稳的力度,规矩的灵动,含蓄的锋芒,简直像是父亲亲写的,只是了支笔。

“徐先生有过目忘之能。”墨顺低声解释,声音带着敬意,“而且他摹字的本事,罕有。他过的字,仅能记住形,还能记住写字的那个的……气息。就像听琴,仅能听出曲调,还能听出弹琴的境。”

“气息?”

“嗯。每个的字,都带着写字的绪、状态、甚至身状况——是愉悦还是愤怒,是匆忙还是从容,是健康还是抱恙。徐先生能感觉到这些,并且已的字重。”墨顺着徐先生运笔,那眼像场圣的仪式,“所以他的抄本,只是文字的复,几乎是……种重。读他的抄本,就像隔着空,与原作者对话。”

明月忽然明了。徐先生是普的抄,他是种媒介,座桥梁。过他,那些被记录的容,连同记录者本身的印记,都能被递去——像火种,从根蜡烛到另根蜡烛,光变,只是了个载。

篇帛片的容,徐先生用了半个辰抄完。他写得很仔细,连父亲那些的朱砂批注也并摹了来,用朱砂标同样的位置,红艳艳的,像雪地的梅花。写完篇,他闭目休息片刻——的只是片刻,数到的间。然后再始片。

七片帛片,从清晨抄到正。阳光从窗缝移进来,光斑地慢慢爬。徐先生间只喝了次水——啜饮;了块饼——掰碎屑,慢慢嚼。当后片抄完,他的额头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,阳光亮晶晶的,但眼依旧清明,像雨后的空。

“了。”他笔,笔尖的墨还没干。他将七份抄本卷,用细绳系——绳结打得巧,是连结,寓意“相扣,生生息”。“原片可以毁了。”

明月着桌那七片原帛。晨光,它们静静躺着,面的墨迹仿佛还呼,那些朱砂批注红得触目。她伸出,轻轻抚过其片——记录医者赴疫区的那片。指尖来温润的触感,还有那股悉的律动,怦、怦、怦。

帛片温热,像有生命。她仿佛又见了那两个死去的医者,见了他们施药专注的脸,见了疫区姓眼的希望和绝望——希望像星火,绝望像潮水。

“让我。”她说,声音很静。

墨顺递给她个铜盆,盆是旧的,边缘有磕碰的痕迹。明月将七片帛片叠,地进盆,像安置什么珍贵的西。铁磐点燃了火折子——火焰起,澄澄的。

火焰始舔舐帛片的边缘。那些墨迹火扭曲、变、终化为灰烬。朱砂批注烧得慢些,红艳艳的火苗帛片跳跃,像后的舞蹈。明月着,没有移目光。她要把这幕刻进记忆——这七片承载了父亲年血、承载了数生命印记的帛片,如何火焰化为虚,像场型的葬。

但奇怪的是,她并没有感到太多悲伤。相反,她感到种释然,像卸了重担。

因为这些容已经那几片布了。它们被徐先生抄写了七份,将被散到七个地方,像被撒向同的土壤。更重要的是,它们已经刻了明月的记忆——每个字,每处批注,以及文字背后那些鲜活的生命。那些生命没有死,他们活记忆,活这些即将去的抄本。

帛片完烧尽,盆只剩堆的灰烬,和几点未燃尽的火星,红红的,闪闪,像眨眼。

徐先生起身,朝明月深深揖——那揖很郑重,腰弯得很深。

“令尊之志,可敬可佩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清晰,“这些抄本,我亲到该去的地方。只要墨家还,它们就消失——像深埋地的,等待春。”

说完,他起竹篮,转身离去。动作依旧轻得像片叶子,但背很稳,像棵松。

墨顺着他的背消失门,然后转向明月和铁磐:“你们也能这留。李攸的迟明就到陈仓,像猎犬闻着味儿来。我已经安排了,你们今就动身,往西走,进陇山。”

“进山?”铁磐皱眉,“山有兽,路也难走。”

“对。但山有个墨家的隐居点,很隐蔽,找到,像藏掌纹路的针。你们可以那躲阵,等风头过了再说。”墨顺从怀取出个皮袋,递给铁磐,“面是地图、干粮和些——多,但够用。记住路,别走错,山容易迷路,迷路就出来了。”

铁磐接过,掂了掂,点点头。

“还有件事。”墨顺向明月,眼复杂,“你父亲的事,我继续打听。墨家咸阳有,像藏砖缝的蚂蚁。如有消息,我想办法给你们——用信鸽,或者派。但你要有理准备……”

他没有说完,但明月明了。那未说完的话沉甸甸的,像块冰坠。

父亲活来的可能,很。李攸留活,尤其是个知道太多、骨头太硬的史官。

“我明。”明月说,声音很稳,虽然颤,“谢谢墨叔。”

墨顺拍拍她的肩膀,那很,很厚实,很温暖。“保重。”他只说了两个字,但这两个字有言万语。

然后他也转身离了,脚步很,像有急事。

屋子只剩明月和铁磐。盆的灰烬已经冷却,的粉末堆那,像个的坟墓,埋葬了七片帛片,也埋葬了明月的某部。

“收拾,我们后出发。”铁磐说,始整理行囊。

他们了些干粮——还是硬面饼,但今起来格硬,像嚼木头。铁磐把地图仔细了遍,用指面划路,嘴念念有词。明月则坐窗边,着面阳光的田。

只鸟从空飞过,子掠过地面,得抓住,像道的闪。

就像那些历史消失的生命,得几乎来及被记录——但总要有记得,总要有努力记得。

后,他们出发了。

这次只有两个,两匹。阿川城等他们,又给了他们些补给——盐、干、火石,用油布包。然后指了指西边的山峦,那山峦连绵起伏,阳光呈深蓝,像兽的脊背。

“沿着渭水走,后有个渡。渡过去,进山。山路走,但地图标了记号——见块叠起的石头,就往左拐;见棵被雷劈过的枯树,就往右。记住,万别走错,山容易迷路,还有兽——、熊,还有别的。”

铁磐点点头,没说话,只是拍了拍阿川的肩膀。那拍很重,像递什么。

然后策路。

明月跟他身后。回头望去,陈仓城后的阳光显得很,城墙的轮廓有些模糊,像市蜃楼。这座她待了到的城市,却让她经历了场告别——与拓片原件的告别,与某种状态的告别,与“只是史官儿”这个身份的告别。

沿着渭水西行,道路还算坦。渭水这拐了个弯,水流缓,河面宽阔,水是浑浊的,像稀释的泥浆。对岸是连绵的山峦,已经能到秋的——深绿、、暗红,层层叠叠,像打的调盘。

路行稀,偶尔能遇见赶着的农,慢悠悠地走,轱辘吱呀作响;或着徒步的行商,背着包袱,汗水湿透了后背。铁磐直很警惕,每到个转弯或地,都先观察周——眯起眼睛,像鹰搜寻猎物。

走了约莫两个辰,始西斜,阳光变得柔和,片。渭水这变得湍急,河收窄,露出片的鹅卵石滩,石头被水磨得圆润光滑,像数颗的珍珠。前方然出了个渡——几根木桩搭的简易码头,歪歪斜斜,像喝醉了酒。停着两艘木船,船身旧得发,船夫是个满脸皱纹的头,正船头修补渔,指灵巧,梭子穿来穿去。

“过河。”铁磐,蹄踏鹅卵石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
“两个,两匹,。”头头也抬,声音沙哑。

铁磐数了给他——枚半两,澄澄的。头这才渔,站起身。他个子很矮,背驼得厉害,但动作很索,像只猴子。他把两匹牵船,有些愿,打着响鼻,但头拍拍脖子,就安静了。他让明月和铁磐坐船尾。

船离岸,桨划破水面,哗哗的。渭水这确实急,木船有些摇晃,像摇篮。明月抓紧船舷,船舷粗糙,木刺扎。她着河水从船边流过,泛起的泡沫,泡沫很破碎,消失。

“娘子。”船夫忽然,眼睛却着对岸的山,像对山说话,“你们是去山找?”

铁磐的按了剑柄,拇指抵着剑格: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

“别紧张。”船夫笑了笑,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牙,那笑容很奇怪,像哭,“这季节进山的,要么是采药的,要么是打猎的,要么……就是躲事的。我你们像采药的——采药的有药篓;也像打猎的——打猎的有弓箭。那只能是种了。”

“我们是去探亲。”铁磐说,声音很。

“探亲啊。”船夫点点头,没再追问,但眼闪过丝了然——那种“我懂,你用多说”的了然。他用力划桨,肌瘦弱的胳膊绷起,青筋毕露。

船到对岸,两牵岸。河水浸湿了裤腿,凉飕飕的。船夫收了桨,着他们:“进山的话,前走到鸦岭。那有个破庙,能过。再往走,危险——是兽,是别的。”

“别的?”明月问。

船夫了她眼,那眼很深,像古井:“山有些西……说清。总之,前到鸦岭。记住,庙如有,别多问,别多,给了西就睡,亮就走。”

他说得很含糊,但明月听出了警告的味道。

“谢谢丈。”铁磐说,朝船夫行了礼。

船夫摆摆,调转船头,往回划去。他的身渐渐暗来的光,显得很,很孤独,像片枯叶漂水。

进山的路然难走。始还有条隐约的径,是踩出来的土路,但走了段后就完消失了,只剩满地的落叶和石。铁磐对照着地图,寻找着记号——他走得很慢,停,眯眼细。

完落山,他们找到了那块叠起的石头。石头很,暮显眼,像颗的牙齿。按照阿川说的,往左拐。路更窄了,几乎是灌木丛硬闯,树枝刮脸,火辣辣的。

又走了约莫半个辰,已经。月光还没升起,山林片漆,浓得化的。铁磐点起了火把,松脂的火把,烧起来噼啪响,火光只能照亮前方几步的距离,再远就是深见底的暗。

的山林完变了个样子。的鸟鸣虫都消失了,取而之的是各种陌生的声音——远处兽的嚎,悠长而凄厉;近处树枝折断的脆响,咔嚓,像骨头断裂;风穿过林隙的呜咽,呜呜的,像哭。明月紧紧跟着铁磐,是汗,滑溜溜的,几乎握住缰绳。

“见枯树了。”铁磐忽然说,声音寂静显得很响。

火光,前方确实有棵的枯树。树干焦,显然是被雷劈过,裂道子,能见面空洞洞的。树枝光秃秃地伸向空,火把的光晕,像只挣扎的鬼,想要抓住什么。

按照指示,他们往右拐。路更加难走,几乎是贴着山壁。有段路,明月须,牵着翼翼地碎石走。面是深见底的山谷,只能听见哗哗的水声——应该是山涧,水声很响,寂静的格清晰。

就明月以为他们要这漆的山走到亮,前方忽然出了点光。

是火光,是灯笼的光,橙的,暗很温暖,像冬的炉火。灯光来座建筑——确实是座庙,很,很破旧,墙皮剥落了半,露出面的土坯,但门楣还能出“山庙”个字,字迹模糊,像被风雨洗过。

庙门挂着盏纸灯笼,纸是的,已经破了几个洞,风轻轻摇晃,光地晃动,像水。

铁磐停,示意明月也停。他仔细听了听周围的动静——只有风声,水声,偶尔的鸟。又观察了庙门片刻,才走前。

庙门虚掩着,露出条缝,面透出更亮的光——有火堆,火光跳跃。

“有吗?”铁磐问,声音,但寂静得很远。

“进。”个苍的声音从面来,声音很和,“门没锁。”

铁磐推门。庙比面起来些,但也有限。正央是座已经残破的山像,漆剥落,露出面的泥胎,斑斑驳驳。像前生着堆火,火边坐着个和尚——或者说,起来像和尚,因为他穿着僧袍,但头发很长,只是随意束脑后,用根木簪别着。

和尚很瘦,脸皱纹深得像刀刻,但眼睛很亮,亮得与年龄符。他正火烤着什么,味飘出来,是烤芋头的味道,焦焦的。

“坐。”和尚指了指火堆对面的空地,那铺着干草,“山寒,烤烤火,驱驱湿气。”

铁磐和荆坐,把拴门的柱子。庙很简陋,除了像和火堆,就只有墙角堆干草,应该是和尚睡觉的地方,铺得很整齐。

“师父怎么称呼?”铁磐问。

“我慧明就行。”和尚用树枝拨了拨火堆,火星飞溅起来,像的萤火虫,“过那是很以前的法号了,像辈子的事。嘛,就是个庙的头,守着这座破庙,等着它塌。”

他从火堆扒出两个烤得焦的芋头,用树叶垫着,递给明月和铁磐:“吧,刚烤的,山就这点西能填肚子。”

明月接过,烫得她直。芋头烤得焦,剥皮,面是柔软的芋,冒着热气,气扑鼻。她咬了,很甜,很,带着炭火的焦,比她这些的何西都——是珍馐,但暖。

“你们是从边来的吧。”慧明着他们,已却没有,只是拿着根树枝,轻轻拨着火堆,“身带着……很重的西。”

明月和铁磐同抬起头。

“师父什么意思?”铁磐的又按了剑柄,但这次动作很隐蔽。

“别紧张。”慧明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,但很,“我说的重,是行囊的重——你们的行囊很轻。是的重。你们身,压着很多条命,很多段记忆,很多……未了的债。像背着形的山。”

明月停了咀嚼。她着和尚的眼睛,那眼睛火光,清澈得像山泉,仿佛能穿切表象,直抵核。

“师父是修行?”她问。

“曾经是。”慧明往火堆添了根柴,柴是松枝,烧起来噼啪响,有松味,“洛阳的寺待过二年。青灯古佛,晨钟暮鼓。后来……后来寺没了,和尚散了,我就到处游,像根的浮萍。后到了这,守着这座破庙,也算有个落脚处。”

“寺没了?”明月知道洛阳的寺,那是原早的佛寺之,汉明帝建的。

“嗯。年前,秦军攻洛阳,寺战火烧了半。”慧明的语气很静,像说别的事,但明月听出了底深藏的痛,“住持带着经卷往南逃了,我年纪了,走动,就留了来。后来听说住持路病死了,经卷也散佚了,像风吹散的蒲公英。所以你,有些西,想留,未留得住——像握的沙,握得越紧,流得越。”

庙沉默来,只有火堆噼啪作响,像叹气。面的风似乎更了,吹得庙门吱呀作响,灯笼的光墙晃动,像皮戏。

“师父刚才说,我们身压着命和记忆。”明月轻声问,声音寂静很清晰,“您能……感觉到?”

慧明了她眼,那眼很柔和,像月光。他点点头:“我这眼睛,年轻就有些别。能见别见的西——是鬼魂,是……痕迹。每个过的事,经历过的痛苦或喜悦,都身留痕迹,像走过雪地留脚印,走过泥地留泥印。这些痕迹很细,但得了,就能见。”

他指了指明月:“你身的痕迹很别。很古,像几年前的西,但又很新鲜,像刚刚印去的。而且……有很多层。层叠层,像本被反复书写的书,每层字迹都同,但都同张纸。”

明月感到胸阵温热。拓片已经烧了,但那种感觉还——是帛片的温热,是更深层的,从升起的温热。

“那是因为……”她犹豫着,知道该该说。有些秘密,说出来就轻了,但也危险了。

“告诉我。”慧明摆摆,那很瘦,骨节明,“每个都有已的秘密,都有已的担子。我这把年纪了,知道太多,反而累得慌——知道的越多,担子越重,像背篓断加石头。”

他站起身,走到像前。像虽然残破,但面容还算完整,是张慈祥的脸,眼睛半闭,似非。慧明从供桌取出个陶罐,陶罐很旧,表面有龟裂纹。又拿了个粗陶碗,碗边有缺。他倒水,水很清,递给两。

“山泉水,甜的。”他说,“从后山石缝滴来的,滴了万年,干净。”

明月喝了,确实很甘甜,带着山有的清冽,像把整个秋喝进了肚子。

“师父个住这,怕吗?”铁磐问,声音比之前温和了些。

“怕什么?”慧明笑了,那笑容很豁达,像透了什么,“怕兽?它们般进庙,庙有庙的气场。怕山贼?这穷山僻壤的,没什么可抢的——抢我?个头,件破袍,破锅。怕鬼?”他了那座残破的山像,眼很温柔,“我守着,守着我,有什么怕的。泥胎,。”

他又坐,着火堆。火光他脸跳跃,明暗交错。“其实啊,怕的是面的西,是面的西。愧疚,遗憾,的执念,忘了的仇恨……这些西,比何兽都可怕,因为它们直跟着你,啃噬你,像蛀虫蛀木头,直到你死,它们还定过你。”

庙来声嚎,悠长而凄厉,山谷间回荡,散。明月打了个寒颤,是怕,是怕慧明说的话——太切,切得让发冷。

“但师父起来很静。”她说。

“因为我想了。”慧明拨了拨火堆,火星飞起,又落,“我这辈子,见过太多战,太多死亡,太多的西被毁掉——寺庙、经卷、字画、命。始我也愤怒,也痛苦,也想问为什么,像孩子问。后来有,我废墟捡到本没烧完的经书,纸都焦了,但还有几页能。面有句话:‘诸行常,诸法我’。”

他抬起头,着明月:“你知道什么意思吗?”

明月摇头。她虽然读过书,史籍、诸子、诗赋都猎,但佛经接触得——父亲说那是来的学问,可以了解,但深究。

“简说,就是这的切都变化,没有什么是恒变的——花谢,月缺,,亡。而所谓的‘我’,也是个固定变的西——今的你是昨的你,明的你也是今的你。”慧明说,声音很缓,像念经,“听起来很悲观,对对?但恰恰相反,明了这个,才能正地……执著。”

“执著?”

“嗯。执著于定要留什么,执著于定要改变什么,执著于定要得到什么或避什么。”慧明的眼睛火光很亮,像两颗星,“就像这条渭水。”

他指了指庙门的方向——虽然见,但能听见远处的水声,哗哗的,恒息。

“渭水流了几年了。它滋养过周的农田,也淹没过失足的旅;它见证过两岸的繁——商队络绎,灯火明;也见证过战火后的荒芜——骨露,鸡鸣。但它就是流,停地流,因为滋养了谁而骄傲,也因为淹死了谁而愧疚。它就是流,这是它的本——水要流,就像鸟要飞,鱼要游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明月皱眉,她想起父亲,想起拓片,想起那些须被记住的西,“如什么都执著,那为什么要何事呢?为什么要记录历史,为什么要保护该保护的西?如切都变,都消失,那这些有什么意义?”

慧明笑了,那笑容有赞赏,像师到学生问到了关键处。“问得。执著,是,而是的候,带着‘我定要功’‘我定要留痕迹’的执念。你,是因为你觉得该,因为那是你的本,就像渭水要流样——它没想过要滋养谁,它只是流,但流过的地方,草木就生了。但完了,结如何,你求——了,;,也罢。就像农夫种地,他认种,但收多,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,像说个秘密:“就像你父亲。他拓印那些史籍,是因为他觉得那是该的事,是他作为史官的本——史官要记录,就像水要流。他了,尽力了。至于拓片后能能去,那是他能控的。如他执著于‘定要去’,那他可能已经崩溃了——因为太难了,几乎可能。但他没有,他很静,因为他了该的,尽了本。结,交给。”

明月愣住了。她想起父亲松让竹简落入火堆的表,那种近乎悲悯的释然。原来那是绝望,而是……执着?是尽了力之后的?

“可是师父,”明月说,声音有些哽咽,“如执著于结,那怎么知道什么是对的,什么是该的?如切都没有标准……”

“凭。”慧明指了指已的胸,是脏的位置,是更间的地方,“是绪的——喜怒哀那个;是更深的那个西——良知,或者说,本的善。每个深处都知道什么是对的,什么是错的。就像你知道对,救该。只是很多候,被恐惧、贪婪、愤怒蒙蔽了,像镜子蒙了尘,听见那个声音。”

庙的风似乎了些。火堆烧得正旺,温暖的光充满整个空间,驱散了的寒气和的迷雾。

“那如……”明月的声音更低了,低到几乎听见,“如了该的事,但还是失去了重要的西,还是痛苦呢?就像我父亲,他了该的,但……生死未卜。我痛苦,我恨。”

慧明着她,眼变得很柔和,柔得像月光,柔得像母亲孩子。“那就痛苦。执著,是能痛苦,而是痛苦的候,知道这痛苦也过去,就像过去样。抓着痛苦,也逃避痛苦,就让它来,让它走——像来去,风吹过竹林。你着它,知道它,但被它淹没。”

他伸,轻轻拍了拍明月的肩膀——那很瘦,但很温暖,像阳光晒过的石头。

“孩子,你身的担子很重。但记住,担子之所以重,是因为它本身重,是因为你直扛着它,肯歇歇。有候,是弃,是让已喘气,这样才能走更远的路——像挑夫途歇脚,是挑了,是为了更有力地挑起来。”

明月低头,眼泪掉进了火堆,发出轻的“嗤”响,像的叹息。

是啊,从咸阳逃亡始,她直绷着,直扛着,敢松,敢喘息。她怕松,就崩溃,就辜负父亲的托付,就让那些消逝的生命彻底消失。她像根拉满的弓弦,再拉就要断了。

但也许,正的坚是远倒,而是倒了还能爬起来。正的守护是远紧绷,而是张弛有度,像呼,呼,才是生命。

“谢谢师父。”她轻声说,眼泪还流,但松了些,像卸了块石头。

慧明笑了笑,没再说什么。有些话,说多了就是废话。他站起身,走到墙角那堆干草边,躺:“睡吧,明还要赶路。火用管,它已灭——柴尽了,火就熄了,像缘起缘灭。”

铁磐朝慧明行了礼,那礼很郑重,腰弯得很深。然后他也靠着墙坐,闭了眼睛。但明月知道,他没睡——他的呼很浅,耳朵动着,像听风。他守,像忠诚的卫士。

明月躺火堆边,身是干草,扎,但温暖。她着跳动的火焰,火焰有数种形状,每种都,但每种都短暂。慧明的话她回响——执著,凭,歇歇。

她伸按胸。那,拓片的温热感已经没有了——帛片烧了,那种的温热就没了。取而之的是种更深的、更稳定的温暖,从升起的温暖,像颗埋土壤深处的,正安静地生长,等待破土而出。

也许,这就是慧明说的“”——那受界变化响的本,那知道什么是对的声音,那盏的灯。

面的风停了。山的很静,静得能听见已的跳,能听见火堆的噼啪,能听见远处山涧的水声,哗哗的,恒息。

明月闭了眼睛。

这次,她没有梦见火焰,没有梦见竹简,没有梦见那些消逝的生命。

她梦见了条河。

条宽阔的、静的河,月光流淌。河水很深,见底,但水面映着满的星辰,闪闪发光,像撒了碎。她站河边,见河面漂浮着数光点,像萤火虫,像星光的倒,明明灭灭。

那些光点每个都是个生命,段记忆,个瞬间。它们随逐流,有的碰撞,有的离,有的沉入水底,有的浮水面。而河流的远方,她见了轮明月——是的月亮,是河面倒映的月亮,圆满,明亮,安静地映照着整条河流,映照着每个光点。

那轮月发光,它只是映照——映照星光,映照河面,映照切。但它存,安静地存,就是的慈悲。

明月明了。

她需要为,需要照亮切——太灼热,烧伤。

她只需要为那轮明月——安静地存,温柔地映照,让每个经过的生命,都能水面见已的子,知道已曾经存过,曾经被见过,曾经被记住过。

这就够了。

梦的河流继续流淌,声息,穷尽。明月沉入了深深的睡眠,像沉入温暖的河底。

这是她逃亡以来,次睡得如此安稳。

因为梦,她找到了已的位置——

是战士,是,是拯救者。

只是个映照者。

个历史长河边,安静地、持续地,映照出每道光的,明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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章: 史笔之问

晨光从破庙的窗棂透进来,慧明已经见了。

火堆完熄灭,只剩堆的灰烬,灰烬很细,风吹过,扬起细的尘埃。墙角那堆干草铺得整整齐齐,像从来没有睡过——草叶整,连压痕都没有。只有空气残留的烤芋头的焦,和陶碗还剩的半碗山泉水,证明昨的切是梦。

“他走了。”铁磐站庙门,着面的山道。晨雾还没散,山林笼罩片的朦胧,像蒙着纱。“没亮就走的,没醒我们。走路没声音,像阵风。”

明月起身,走到像前。供桌着个粗布包,她打,面是几个烤的芋头——还温着,用树叶包着;两块面饼;还有张用木炭写粗纸的字。纸很糙,炭字很潦草,但笔力遒劲,力透纸背:

“前路多艰,但有明月,便惧暗。珍重。”

明月握紧了那张纸。纸糙,硌,但字烫。

“他是个。”铁磐走进来,始收拾行囊——把皮囊系紧,检查短剑,折叠地图。“能这样的道,保持那样的境,容易。像流立根柱子,动摇。”

他们了慧明留的芋头和面饼。芋头很甜,面饼很硬,但就着山泉水,得很。收拾妥当,牵出庙。晨雾还没散,山林笼罩片的朦胧,鸟鸣声此起彼伏,清脆悦耳,像唱晨歌。

按照地图的指示,他们继续往山走。路越来越陡,很多候只能牵着步行。山的秋斑斓,枫叶红得像血,杏得像,松柏依旧苍翠,层层叠叠,像幅的织锦,铺满了山谷。

,他们找到了处山泉,停来休息饮。泉水从石缝涌出,清澈见底,能到水底细的沙粒,沙粒是的,像碎米。喝,凉得透彻扉,像把整个秋喝进了肚子。

“铁叔。”明月坐泉边的石头,石头被水冲刷得很光滑,坐去凉丝丝的。她着水已的倒——脸脏了,头发了,眼睛有,但眼很亮。“您觉得慧明师父说得对吗?执著,凭去事?”

铁磐正给饮水——那低头,喝水,喉咙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闻言顿了顿,直起身,着远处的山峦。山峦连绵,阳光呈深蓝,像凝固的浪。

“对,也对。”他说,声音很,“对修行来说,也许是对的——他们修的是出,是。但对我们要的事来说……够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我们要对抗的,是执着到致的。”铁磐转过头,着明月。他的脸阳光很清晰,每条皱纹都像刻出来的。“李攸执著于清除切异见,像园执著于拔光杂草;始执著于建立万统的帝,像工匠执著于雕琢件完的器;法家执著于用严刑峻法控切,像驯兽师执著于驯服兽。面对这样的执著,如我们完执著,那就等于弃了抵抗——像水遇到石头,如流动,就了潭死水。”

明月思索着这话。泉水身边哗哗流,像附和。

“慧明师父说的‘执著’,是抵抗。”铁磐继续说,蹲身,也掬了捧泉水喝,“而是抵抗的候,带着仇恨,带着‘我定要’的焦虑。就像……就像水抵抗石头。”

“水抵抗石头?”明月也蹲身,着泉水冲刷石头。石头很,棱角明,但水直流,复,石头的棱角被磨圆了,表面变得光滑。

“嗯。水要往前流,石头挡路。水愤怒,想着‘我定要把石头冲碎’——那是执著。它只是继续流,绕过石头,或者复地冲刷,温柔地、持续地冲刷,直到有,石头被磨了,或者被冲走了。水没有执著,但它直该的事——流。这就是执著的抵抗。”

明月想起了梦的那条河。是啊,河流从执著,但它直流淌,改变着两岸的地貌,塑着地。它争,但没有什么能阻挡它——抽刀断水水更流。

“所以,”她缓缓说,眼睛亮了,“我们要的,是为把剑,去劈障碍——那是执着,而且剑断。而是为水,持续地、温和地,去该的事。但直,弃。像滴水穿石,是靠力量,是靠坚持。”

铁磐点点头,那点头很郑重:“是这个意思。慧明师父教了你法,我教了你法。法要柔,法要韧。刚柔并济,才能走得远。”

他们休息片刻,继续路。的路更难走,有段几乎是攀爬。明月的被岩石划破了几处,血渗出来,但她没吭声,只是撕了块布条缠。铁磐走前面,回头拉她把——那很有力,像铁钳。

昏前,他们终于到达了地图标记的地点——个隐藏深山的山谷。

山谷,但很坦,像地的掌。面山,山壁陡峭,只有条狭窄的入,像瓶。谷有几间木屋,木屋很简陋,但结实;屋前垦出几片菜地,种着菜和萝卜,绿油油的;菜地边有条溪流过,溪水架着简陋的水,正慢悠悠地转动,吱呀吱呀,像唱歌。

木屋走出几个,都是男子,穿着朴素的麻衣,但眼都很锐,像磨过的刀。为首的是个多岁的汉子,身材,但很结实,肌把衣服撑得紧绷绷的。脸有道从眉骨到巴的伤疤,像条蜈蚣趴那,让他的表起来有些狰狞——但眼是温和的。

“铁师兄?”汉子认出了铁磐,步迎来,脚步很稳,踏地有声。“是你!墨叔信说你们要来,我还敢相信——信鸽前到的。”

“阿武。”铁磐难得地露出丝笑容——那笑容很淡,但切。他用力拍了拍汉子的肩膀。“见。你还是样子,像块石头。”

阿武的汉子也笑了,那笑容扯动伤疤,显得有些吓,但眼睛的喜悦是实的。然后他向明月:“这位就是……”

“明月,明守简的儿。”

阿武的眼变了变,那变化很细——瞳孔收缩,嘴角的条绷紧了瞬,然后松。他朝明月郑重地行了礼,腰弯得很深:“令尊的事,我们都听说了。墨家,深感敬佩——只是嘴说,是敬。”

明月连忙还礼。她注意到,阿武身后那几个也都着她,眼有奇,有同,也有某种……期待?像等待什么。

“进屋说话。”阿武领着他们走进的那间木屋。屋陈设简但整洁,木桌木椅,都是原木的,没漆,摸去温润。墙挂着弓箭——弓是硬木的,弦绷得很紧;还有几张兽皮,是皮和熊皮,光亮。屋角堆着些农具——锄头、铁锹、镰刀,都磨得锃亮。

阿武让其他去准备饭菜,已给铁磐和明月倒了水。水是热的,冒着气。“这是我们墨家陇山的个据点。”阿武坐说,声音很稳,“个,都是因为各种原因……能面露面的。有被官府追捕的——像我;有得罪了权贵的;也有想找个安静地方待着的——,安静是奢望。”

“面况怎么样?”铁磐问,声音压低了些。

“紧张。”阿武的表严肃起来,伤疤随着肌抽动,“咸阳来的消息,李攸亲带到了陈仓,城搜捕,像篦子梳头,遍又遍。他抓了几个可疑的,严刑拷打——鞭刑、烙刑、水刑,什么都用。但像没问出什么有用的。搜查范围已经扩到周边村镇,挨家挨户查,像犁地。估计用了多,就进山——山有猎户、药农,他们也查。”

明月紧,像被只攥住了。

“过你们。”阿武着她,眼很坚定,“这个山谷很隐蔽,入有机关——是那种明显的机关,是然形的障眼法,找到。而且我们周围布了暗哨,个方向,个点,有动静就知道——用鸟信,布谷鸟的声,长两短。”

“我们能直躲这。”铁磐说,指桌轻轻敲着,哒、哒、哒。“明月需要学习,需要长。她父亲把拓片交给她,是让她来避的。墨家能能供帮助?”

阿武向明月。他的眼睛很亮,像鹰眼。“你想学什么?”

明月想了想。是临想,是这路都想。她抬起头,眼清澈:“学怎么保护已——是打架,是生存;学怎么保护该保护的西——是硬抢,是巧守;学怎么……让那些被掩埋的相,被彻底遗忘——是呐喊,是递。”

阿武盯着她了片刻。那目光很锐,像评估块铁,能打什么器。然后他点点头,那点头很重:“可以。但我们这的训练很苦,是般的苦。冬要雪地练静坐,夏要烈练耐力,磨出血泡是常事,摔断骨头也有可能。你受得了吗?”

“受得了。”明月说,声音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。

“。”阿武站起身,走到墙边,取那张硬木弓,摩挲着弓背。“从明始。今先休息,赶了路,累了。”

晚饭是简的粟米饭、咸菜和碗菜汤,但明月得很。粟米饭很糯,咸菜很脆,菜汤很鲜——是山的蕨菜,带着泥土的清。饭很安静,没说话,只有咀嚼声和碗筷碰撞声。但气氛压抑,是那种患难后的默契。

完饭,阿武带他们到另间木屋。屋有两张榻,是木板搭的,铺着干草,干草铺着粗布子。被褥虽然粗糙,但很干净,有阳光的味道。

“这就是你们的住处。”阿武说,站门,“缺什么跟我说——衣服、鞋子、用具。记住,山谷规矩多,但有条须遵守——未经允许,能独出谷。山有兽,群、熊,都有;也有可能有官府的探子,扮猎户或药农。安。”

他交完就走了,脚步很轻,但落地有声。门关,屋安静来。

铁磐和明月各洗漱——用木盆舀水,简擦洗。水很凉,但。然后躺休息。

木屋的窗户着,没糊纸,能见面的星空。山的星星别多,别亮,密密麻麻地铺满了空,像撒了把碎钻。河横跨际,的,像条发光的带子。明月躺,着那些星星,想起了慧明的话,想起了梦的河流和明月。

胸的温热感又出了。这次更清晰,是拓片带来的温热——拓片已经烧了。而是从部升起的,从脏位置,慢慢扩散到肢骸,像温泉血管流动。

她闭眼睛,试着去感受那团温热。它像火焰——火焰是躁动的;它像月光,温和、宁静、恒。它暗静静地存,照亮了周围片空间——是用光,是用感觉。明月“见”了——是用眼睛,是用某种的觉——那温热的形状,它跳动的节奏,它散发的……气息。

这就是火吗?史官家族说的能力?

她想起父亲曾经过,史官家族有种殊的能力,当对历史的认知达到定深度,发的“史火”——是用来战,是用来感知、理解、连接。但那只是说,几年来没正见过,像话。

难道……

温热忽然跳动了,像脏收缩。幅画面温热浮——

是拓片的记录,而是个新的场景:间囚室,昏暗,潮湿,墙挂着镣铐,镣铐是铁的,锈迹斑斑。个蜷缩角落,穿着青袍——袍子已经脏堪,沾着血迹和渍,但还能出原本的颜,像泥的莲花。

是父亲。

明月的猛地缩,像被只攥住。

画面的父亲抬起头。他的脸很苍,有淤青,嘴角有干涸的血迹,但眼睛很亮,亮得像空的星星,亮得灼。他向明月所的方向——虽然那只有暗,只有遥远的山。嘴唇动了动。

没有声音,但明月读懂了唇形,那唇形很清晰,像刻她脑子:

“我很。继续走。”

画面维持了息,然后消散,温热恢复静,像水面恢复静。

明月睁眼,泪水已经流了满脸。但那是悲伤的泪,而是种……释然的泪,像冰融化了水。

父亲还活着。至那刻,他还活着,还清醒,还没有弃。他的眼睛还亮着,那光没灭。

而且,他见了明月。是实地见,是某种越距离的感应——就像明月能过拓片感应到那些被记录的生命样,,她也能过这团刚刚点燃的火,感应到父亲。这是种连接,种承,像血脉相连,但更深。

从今往后,他是个暗。她也是个逃亡。

他们过这团火,这轮的明月,连接起。像两盏灯,虽然隔着山万水,但光能相映。

屋来鸟的啼,悠长而哀婉,山谷间回荡。山风穿过山谷,带来松涛的声音,哗哗的,像远处呼。

明月擦干眼泪,重新闭眼睛。这次,她主动去感受那团温热,去滋养它,让它更明亮,更稳定——是用力量,是用意念,像呵护株幼苗。

她知道这团火终带她去哪,让她为什么样的。

但她知道,论前路如何,她都继续走。

像渭水样,持续地流淌——疾徐,但停息。

像明月样,温柔地映照——灼热,但恒。

像史官样,忠实地记录——偏倚,但慈悲。

因为这就是她的路。

她的,淬月之路。

从今始,正式启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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