!,恨这秦淮河里的呜咽尸骸,恨这青石板上浸透骨髓的血腥味!,本该挑灯看剑,舞的是风月山河。可今朝,刀锋饮血,劈的是豺狼寇仇。,烧红了江南的雪,把人间炼狱,搬进了六朝古都。爹**尸骨尚温,师兄弟的热血未凉,那月白旗袍上的血花,是刻在骨头上的债,是燃在胸腔里的火!!杀尽这些披着人皮的**!,皆是国仇家恨;刀光起落,要叫**血偿!,我岳雨彤,以血为誓,以刃为盟——不斩尽豺狼,誓不还家!
诗曰:
秦淮寒雾锁残秋,铁甲扬尘血漫流。
武馆刀横凝浩气,女儿剑出斩仇*。
家山破碎悲啼绝,骨肉凋零恨未休。
烈火一腔熔碧血,他年策马复神州。
**二十六年冬,南京城的雾总带着股化不开的铁锈味。秦淮河的水波冻得发僵,岸边的乌桕树落尽了最后一片叶子,光秃秃的枝桠像无数只瘦骨嶙峋的手,抓着铅灰色的天,抓着满城沉甸甸的死寂。岳家武馆的青石板路被晨霜裹得发白,映着门楣上“岳氏武学”的匾额,那烫金的字在寒风里褪了几分艳色,只剩一道冷硬的光,像淬了冰的刀锋。
十七岁的岳雨彤正站在天井中央练剑。她穿一身月白短打,袖口挽到肘弯,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,肌肤在冷雾里泛着淡淡的瓷白。手中那柄青钢剑是父亲岳皓元特意为她量身打制的,剑身薄如蝉翼,剑柄缠着玄色鲛绡,此刻正随着她的动作,在晨雾里划出一道又一道银亮的弧光。“追风十三式”的剑招行云流水,时而如清风拂柳,时而似惊雷破空,到最后一招“穿云”收势时,手腕猛地一旋,剑穗上的红流苏扫过青砖,带起几片被冻脆的落叶,簌簌落在她脚边。
“小姐的剑,越发有灵气了。”账房先生老周捧着厚厚的账本,从回廊上慢慢踱过来,花白的胡子上沾着白霜,脸上却漾着欣慰的笑,“岳馆主常说,这追风十三式,到了你手里,比当年他年轻时耍得还要俏三分,多了几分女儿家的灵动,又不失咱岳家剑法的狠厉。”
岳雨彤收剑回鞘,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,顺着鬓角滑落,浸湿了颈间的衣衫。她抬手擦了擦汗,刚要开口回话,却听见街面上传来一阵刺耳的乱响——不是寻常的车辙辘辘,也不是小贩的吆喝,是马蹄踏碎青石板的闷响,混着女人凄厉的哭喊、孩童惊恐的尖叫,还有金属碰撞的锐音,像一把钝刀,一下下剐着南京城的黎明。
她的心猛地一沉,握着剑柄的手不自觉地收紧。刚走到临街的角门,还没来得及掀开厚重的棉帘,就见武馆的徒弟**子连滚爬爬地冲进来,少年的脸上沾着血污,额角破了个口子,血混着冷汗往下淌,嘴唇哆嗦着,话都说不连贯:“师、师父!不、不好了!**……**进城了!城南那边,已经、已经烧起来了!”
“慌什么!”一声沉喝从正厅传来,岳皓元大步流星地走出来。他穿着一身藏青劲装,腰间悬着那柄陪他走南闯北二十余年的虎头刀,刀鞘上嵌着七颗铜钉,在晨光里闪着冷光。他面色沉得像要落雪,浓眉拧成一个川字,眼神却锐利如鹰,扫过院里惊慌失措的徒弟们,“都给我稳住!**子,你再去街口探探,看清楚**的人数和动向!其他人,抄家伙!把大门闩上,院墙根的滚石檑木都搬出来!”
话音未落,又一阵密集的枪声划破长空,像爆豆般响起来,间或夹杂着日军叽里呱啦的呼喝,离武馆越来越近。岳雨彤的心跳得像擂鼓,她知道,那些荷枪实弹的兵,那些报纸上印着的骇人头颅,那些父亲连日来紧锁的眉头,终究还是没逃过,终究还是压到了这方练剑的天井。
岳皓元站在门内,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喧嚣,看着远处升腾起的滚滚黑烟,眼底的沉郁几乎要溢出来。他忽然转身,一双粗糙有力的大手按住女儿的肩,掌心的厚茧硌得她微微发疼——那是常年握刀练剑磨出来的,是岳家武馆的魂。“雨彤,听爹的话,去后院柴房。”他的声音低沉沙哑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,“柴房西北角的柴堆下面,有个暗格,是当年我修武馆时特意挖的,足够藏下十几个人。记住,不管听见什么,都千万别出来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女儿腰间的青钢剑上,喉结滚了滚,又道:“岳家的剑,不能断在这时候。你要活下去,把岳家的剑法传下去,替我们,替南京城的百姓,看着小**的下场!”
岳雨彤咬着唇,眼眶瞬间红了。她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发,看着他眼底的血丝,看着他腰间那柄从未染过怯意的虎头刀,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,千言万语涌到嘴边,却只挤出一句:“爹,我不走!我要跟你们一起守!”
“胡闹!”岳皓元的声音陡然拔高,却又在触及女儿含泪的目光时,软了几分,他抬手,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,“听话。**还在后面,她需要你照顾。”
话音刚落,母亲柳氏就带着师娘和几个女眷匆匆跑过来,脸上满是泪痕。柳氏一把拉住岳雨彤的手,她的手心冰凉,却攥得极紧:“雨彤,听你爹的话,快跟我走。”师娘怀里抱着刚满周岁的孩子,孩子被外面的枪声吓得哇哇大哭,她死死捂着孩子的嘴,泪水无声地往下淌。
**子已经从街口跑回来,脸色惨白得像纸:“师父!**的先头部队已经到了巷口,扛着枪,还带着刺刀,见人就杀!”
岳皓元的眼神骤然变得狠厉,他猛地拔出腰间的虎头刀,刀身在晨光里划过一道凛冽的弧光,发出嗡鸣的颤音。“徒弟们!”他振臂高呼,声音穿透了弥漫的枪声,“岳家武馆开馆三十年,守的是家国,护的是百姓!今日,小**犯我疆土,屠我同胞,我们没有退路!”
“没有退路!”二十多个徒弟齐声呐喊,手中的大刀、长枪齐齐举起,寒光映着一张张年轻却坚毅的脸。
柳氏不敢再耽搁,拉着岳雨彤就往后院跑。师娘和几个女眷跟在后面,哭声被死死憋在喉咙里,只剩下压抑的呜咽。柴房的门虚掩着,里面堆着半人高的干柴,**子喘着粗气冲过来,和柳氏一起搬开最里面的那堆柴,露出一个三尺宽、五尺深的暗格入口,里面铺着干草,勉强能容下七八个人。
“快进去。”柳氏把岳雨彤往暗格里推,又从怀里掏出一块热乎乎的玉米饼,塞到她手里,饼子还带着体温,烫得岳雨彤的手心微微发疼,“娘跟你爹,守得住。你在里面,一定要藏好,等天亮了,等**走了,娘来接你。”
岳雨彤死死抓着母亲的手,指节泛白:“娘,你跟我一起进去!”
柳氏摇了摇头,抬手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,眼底的泪终于落了下来,滴在岳雨彤的手背上,滚烫滚烫的:“傻孩子,娘是岳家的媳妇,要守着你爹,守着武馆。”她说着,猛地掰开女儿的手,和**子一起,把那堆干柴推回原位,盖住了暗格的入口。
木板盖合上的瞬间,岳雨彤看见父亲站在武馆大门前,手中的虎头刀高高举起,刀锋映着天边的血色,像极了那年她第一次学剑时,父亲给她演示“劈山式”的模样,威风凛凛,又带着几分决绝。
暗格里黑得像泼了墨,伸手不见五指。外面的动静却愈发清晰,像无数根针,狠狠扎进岳雨彤的耳膜。
先是兵刃相撞的脆响,“铛啷”一声,震得人心头发颤;再是师兄弟们齐声呐喊的“杀”,喊得撕心裂肺,喊得气壮山河;还有父亲的怒吼,一声接着一声,带着岳家武馆的骨气。岳雨彤蜷在干草堆里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疼得钻心,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。她死死咬着嘴唇,尝到了满嘴的血腥味。
她听见大师兄的惨叫,那声“师父”喊得撕心裂肺,然后是一声沉闷的倒地声,再也没了动静;她听见老周嘶哑的咒骂,带着江南口音的“***小**”,混着枪声,戛然而止;她听见**子的哭嚎,少年的声音还带着稚气,却喊着“跟他们拼了”,然后是刺刀入肉的闷响。
最后,她听见母亲一声凄厉的哭喊,像一把锋利的锥子,狠狠扎进她的心脏。
“爹!娘!”她想喊,却被自已的手死死捂住嘴,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,砸在怀里的剑鞘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她的身体止不住地发抖,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疼,是因为恨,是因为无力——她只能蜷缩在这暗无天日的角落里,听着亲人一个个倒下,听着武馆一点点被撕碎。
不知过了多久,外面的打斗声渐渐歇了,只剩下日军叽里呱啦的呼喝,还有皮靴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,咯吱咯吱,像踩在骨头碴上,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。有粗野的笑,有翻箱倒柜的碰撞,还有人用生硬的中文喊:“搜!仔细搜!一个活的都别留!”
突然,头顶的木板被掀开一角,一束刺眼的光**来,晃得岳雨彤睁不开眼。她下意识地往干草堆深处缩去,死死屏住呼吸,心脏跳得快要炸开。她看见一双沾着血污的军靴停在柴堆前,靴底的铁钉上还挂着碎布条,血腥味顺着那道缝隙飘进来,浓得让人作呕。
那个**似乎没发现暗格,只是不耐烦地踢了踢柴捆,骂了句什么,便转身走了。
木板重新落回原位,黑暗再次笼罩下来。岳雨彤却不敢放松分毫,她趴在木板缝上,透过那道狭窄的缝隙,往外望去。
只看见满地的血。
浓稠的血,黑红色的血,漫过了青石板路,漫过了天井,漫过了她练剑时总踩的那块青砖,漫过了父亲亲手种下的那棵石榴树。父亲倒在门内,虎头刀还握在手里,刀柄上的虎头被血浸得发亮,他的眼睛圆睁着,望着天,像是在质问,又像是在不甘。母亲浑身是血,**着趴在父亲身上,月白色的旗袍撕碎在地,被染成了深褐色,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。
师兄弟们的**横七竖八地躺在院里,老周倒在账房门口,手里还攥着那本厚厚的账本,账本上溅满了血。**子小小的身子蜷缩在柴房门口,手里还紧紧抓着一根木棍。
岳家武馆,那个承载了她十七年记忆的地方,那个充满了剑啸声、读书声、欢笑声的地方,此刻成了人间炼狱。
她的指甲抠穿了掌心,血珠滴在剑身上,发出极轻的声响。十七年的光阴突然在眼前碎成一片:父亲教她写“侠”字时说“这字左边是‘人’,右边是‘夹’,要把别人护在中间”;母亲给她梳辫子时哼的《***》,调子温柔得像秦淮河的水;她在天井里练剑,父亲站在廊下点头,说“有我岳家女儿的样子”;师兄弟们围在一起,抢着吃她做的桂花糕,笑得前仰后合。
这些画面像烧红的烙铁,烫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,疼得她几乎要窒息。一股滚烫的东西从胸腔里冲出来,带着毁**地的力道,冲破了喉咙,冲破了理智,冲破了所有的恐惧。
她不知道自已是怎么推开木板爬出去的,只记得手指触到父亲那柄青钢剑时,冰冷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,却也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。她握着剑柄,一步步走出柴房,脚下的血**腻的,却让她走得异常稳。
她的眼睛里,只剩下红。
“呀——!”
一声凄厉的嘶吼从她喉咙里爆出来,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。她握着青钢剑,朝着离她最近的那个黄军装冲了过去。
那个**正背对着她,系着裤带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,脚下还踩着母亲**的手臂。他听见动静,猛地回头,脸上还带着戏谑的笑。可那笑还没来得及收敛,岳雨彤的青钢剑就已经刺穿了他的喉咙。
温热的血喷在她脸上,溅在她的月白短打上,像一朵朵开得惨烈的红梅。她却没眨眼,手腕猛地一旋,抽剑时带起一串血珠,溅在门楣上的“岳氏武学”匾额上,烫金的字被染得鲜红,像一团燃烧的火。
另一个**听见动静,端着上了刺刀的**就冲了过来。刺刀带着寒光,直逼她的胸口。岳雨彤下意识地侧身躲过,手腕翻转,青钢剑顺着刺刀的缝隙滑过去,精准地刺进了他的腋下——父亲说过,这里是肺叶,一剑毙命。
她抽出剑,看着那个**捂着胸口倒下去,嘴里涌出大股的血沫。她没有停,脚步踉跄着,却带着一股不死不休的狠劲,冲向第三个**,**个**……
她像在练剑,又不像。平日里父亲教的“留三分余地剑下留情”,此刻全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。她的剑招狠厉,招招直取要害,每一次出剑,都带着满腔的恨意,带着亲人的血债。
青钢剑的剑身很快就被血染红,变得沉重起来。她干脆丢下剑,弯腰捡起父亲的虎头刀。刀柄硌得手心的伤口生疼,可这疼痛,却比暗格里的黑暗好受些,比眼睁睁看着亲人死去好受些。
日军被这突然冲出来的少女吓了一跳,起初以为是哪个没死透的徒弟,可看她剑法狠戾,眼神猩红,像一头濒死的幼狮,竟一时被镇住了。
她杀到第十六个**时,后腰骤然传来一阵钻心剧痛——是冰冷的刺刀狠狠扎进了血肉里。
许是那些**见她眉眼凌厉却难掩少女容色,竟起了龌龊的心思,这一刀并未往要害里捅。刀锋堪堪停在脏腑之前,若是再深入半寸,便是回天乏术的死局。
她踉跄着往前扑去,宝剑脱手飞出,撞在门柱上,发出哐当一声巨响,震得满院的血沫都在颤。
几个日军围了上来,黑洞洞的枪口指着她的头,粗野的笑声在她耳边炸开。有人拽着她的头发,把她的头狠狠往后扯,疼得她眼前发黑;有人一脚踹在她的背上,让她重重地摔在地上,摔进了浓稠的血水里。
她像个破布娃娃,被扔在父母的**旁。血从后腰的伤口里源源不断地流出来,在地上积成一小滩,和父母的血混在一起,分不清彼此。
她趴在地上,看着父亲圆睁的眼睛,看着母亲苍白的脸,突然想笑,又想大哭。她想起父亲说的“岳家的剑不能断”,可她连自已都快断了。她杀了十六个**,可这十六个,怎么够抵偿岳家武馆的血债,怎么够抵偿南京城的冤魂。
意识渐渐模糊,她感觉粗糙的手掌蛮横地撕扯着她的短打衣襟,布料碎裂的刺啦声刺耳得让人发颤。粗重的呼吸喷在她脸上,混着**和血腥的恶臭,熏得她几欲作呕。是方才那个系裤带的**?还是围上来的其他豺狼?她闭上眼,指甲狠狠抠进掌心的伤口里,硬生生剜出更深的血痕,血腥味漫过舌尖,压下喉咙里的哽咽。
**的狞笑像毒蛇的信子,舔过她的脸颊、脖颈,带着刺骨的寒意,令人作呕的触感一路蔓延。有人拽着她的头发,迫使她仰起头,粗糙的手指在她脸上胡乱摩挲,嘴里叽里呱啦地嚷着污秽的话语。亲人的惨叫声猛地在耳边炸开,父亲紧握虎头刀的手、母亲染血的月白旗袍、天井里浸透鲜血的青石板,还有那块揣在怀里、早已凉透的玉米饼……这些画面骤然凝成一股滚烫的力气,一股不死的、带着恨意的力气,让她猛地睁开了眼。
她还有气。
只要还有气,就不能死。
只要还有气,就要报仇。
她盯着离自已最近的那只军靴,看着靴底的铁钉在血水里闪着冷光。然后,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猛地抬起头,狠狠咬向抓着她头发的那只手。
“八嘎!”**疼得惨叫一声,松开了手,另一只脚狠狠踹在她的胸口。
肋骨断裂的声音,像风吹过枯枝。
这一脚,让她彻底晕了过去。
在失去意识前,她最后看到的,是武馆的匾额在暮色里晃了晃,“岳氏武学”的“岳”字,被血浸得通红,像一团燃烧的火,烧穿了南京城的雾,烧进了她的骨血里。
玉米饼还揣在怀里,已经凉透了。可她心里有团东西,比滚烫的烙铁还要烫——那是恨,是从十七岁这年的血夜里,生出来的,要烧尽一切的恨。
这正是:
血浸金陵,武馆**昭日月
恨燃巾帼,青锋烈刃斩豺狼
欲知后事如何,且看下集分解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