喝了药,又躺了大半日,云徽婉的精神好了许多。
翠心守在床边,絮絮叨叨地跟她说着话,像是要把她昏迷这三天的事全补回来。
从翠心的话里,云徽婉拼凑出了这个“户部侍郎府”的大概轮廓。
她的父亲,云翰飞,官拜户部侍郎,在朝中不算顶顶有权势,却也算得上是中等世家。
府里有两位夫人,正房叶琼琚,便是嫡姐云徽宁的生母;她的生母柳静姝,与云翰飞早年便相识,虽家境并不殷实,但二人情笃,云翰飞入仕后,本要迎她为妻,却因云老夫人一句门不当户不对,转头便娶了南澜州富商之女叶琼琚为正妻,而柳氏只得做了个妾室,可惜在她五岁那年就病逝了。
“小姐您性子软,以前在府里总是受欺负……”翠心说到这儿,声音低了下去,偷偷看了眼云徽婉的脸色,“这次您落水,我猜就是……就是大小姐她……”大小姐,云徽宁。
云徽婉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铜镜中那个推人的身影。
她不动声色地问:“嫡姐为什么要推我?”
“还不是因为上回老**寿宴,您绣的那幅《松鹤图》得了老**的赏……”翠心咬着唇,“大小姐一首觉得您抢了她的风头,明里暗里的挤兑您,那天在花园的池塘边,您的帕子掉到地上,我便回去给您取新的来,我刚转过偏房,便看到她带着沁竹往花园走去了,等奴婢再回来,便看到他们刚把您救上来,小姐,你都不知道你当时脸色煞白,可吓死奴婢了呜呜呜呜”翠心说着说着便哭了起来云徽婉赶忙安慰“好啦,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嘛”虽说翠心并未首接看到,但听她的描述,八九不离十了,宅斗戏码嘛,一般都是这样滴“那…父亲知道吗?”
“老爷当时在书房会客,叶夫人只说是您自己不小心失足……”翠心的声音更低了,“府里的人都向着大小姐,谁肯为您说话呀。”
云徽婉沉默了。
看来这原主在府里的日子,过得确实憋屈。
正说着,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,伴随着丫鬟的通报:“大小姐来了。”
翠心脸色一白,下意识地挡在云徽婉床前。
云徽婉抬眼,看见一个穿着粉色罗裙的少女走了进来。
她生得确实好看,眉如远黛,肤白胜雪,只是那双眼睛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傲慢,扫过云徽婉时,像淬了冰。
这就是云徽宁。
“妹妹醒了?
真是可喜可贺。”
云徽宁走到床边,语气带着笑意,眼神却在打量她,“我听下人说你醒了,特意炖了燕窝来看看你。”
她身后的丫鬟放下一个食盒,打开来,里面是一碗晶莹剔透的燕窝。
云徽婉的目光落在云徽宁身上——顺着那目光看去,梳妆台上的黄铜镜里,云徽宁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灰黑色雾气,像蒙了层灰尘的玻璃。
和翠心的暖黄、她自己的白雾都不同。
“多谢姐姐关心。”
云徽婉淡淡开口,声音还有些虚弱,却没了原主的怯懦,“只是我刚醒,怕是消受不起这么贵重的东西。”
云徽宁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,愣了一下,随即笑道:“妹妹这是说的什么话?
你我姐妹,分什么贵重不贵重。”
她说着,就要亲手端碗,“来,姐姐喂你。”
就在她的手靠近时,云徽婉胸前的玉佩突然微微发烫。
同时,她眼角的余光瞥见铜镜——镜中闪过一个画面:三天前的花园里,云徽宁站在池塘边,手里拿着的珠花掉在地上,然后她猛地转身,将身后的少女退了下去!
那少女的脸,正是原主云徽婉的脸!
云徽婉的心跳漏了一拍,面上却不动声色,轻轻避开了云徽宁的手:“姐姐好意心领了,只是大夫说我需得清淡饮食,燕窝还是姐姐自己留着吧。”
她的语气平静,却带着种不容拒绝的疏离。
云徽宁的手僵在半空,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。
她仔细打量着云徽婉,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以前的云徽婉,见了她就像老鼠见了猫,说话都不敢大声,可今天……“妹妹这一病,倒是像变了个人似的。”
云徽宁语气里带了点试探。
“大概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,想明白了些事。”
云徽婉迎上她的目光,眼神清澈却坚定,“以前不懂事,总给姐姐添麻烦,以后不会了。”
这话听着像是服软,却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云徽宁心里莫名有些发慌,又找不到发作的由头,只能勉强笑了笑:“妹妹能想明白就好。
既然你累了,我就不打扰了,改日再来看你。”
说完,她带着丫鬟转身就走,脚步竟有些仓促。
看着云徽宁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翠心才松了口气,拍着胸口道:“小姐,您刚才好厉害!
以前您见了大小姐,话都不敢说的。”
云徽婉没说话,只是低头看着胸前的玉佩。
刚才铜镜里的画面,还有云徽宁身上的灰黑色雾气……这一切都在告诉她,原主的死,绝非意外。
而这个看似平静的侍郎府,藏着的龌龊恐怕不止这一件。
“翠心,”她忽然开口,“我生母……是怎么死的?”
翠心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,低下头,声音带着哽咽:“夫人……夫人是生您的时候伤了身子,缠绵病榻好几年才去的……是吗?”
云徽婉看向梳妆台上的铜镜,镜面里,她自己的身影旁,似乎隐约多了个模糊的影子,穿着素色的衣服,正悲伤地看着她。
她总觉得,柳氏的死,也不像表面那么简单。
这深宅大院里的前尘往事,怕是比她修复过的任何一件文物,都要复杂得多。
而她这个“青铜镜里的来客”,想要在这儿活下去,就必须先弄清楚,这些被时光掩埋的秘密。